采薇归来

2024年03月27日 08:36  来源:   记者:

  一觉醒来,天蒙蒙亮,心里还默念着《诗经·小雅·采薇》情景剧台词。这台词昨晚背诵好几遍,醒时忘记不剩几句,我忙起床,打开剧本寻找睡前的记忆。距老年大学汇演时间愈来愈近,我得一句一句地啃,一段一段地念,不能在排练时又忘词了。“怎么当上演员啦?”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事!

  白露刚过,报名于老年大学国学班,既惊喜又意外地被推荐为班长。任课老师徐龙年是一位资深教授,遇上他老人家为师,乃人生中一次久违的邂逅。他国学类课程包含《诗经》《孔子、孟子和荀子》等几十种,对我来说如久旱逢甘霖。

  每次静候老师讲学,班长还算当得顺利。可好日子没过几天接到通知,国学班要参加老年大学2023年文艺汇演。别看这通知振奋人心,却也让人心事重重,40人的班级我了解甚微,甚至名字还没叫上几个,更不知学员是否有表演的才能。但消息传到班里,宛如平静水面被一石激起朵朵浪花,胡一等一些女同学已不时地围绕汇演话题议论纷纷。表演什么呢?女同学继媛提醒说“既然是国学班,应该表演国学类的节目”。爱珺建议“我们演一个情景剧《诗经·小雅·采薇》”。我请来班委爱珺、贵娥商量,准备出演这个情景剧。而表演台词、背景音乐、布景画面、表演人员、演出服装……问题叠满一大堆。

  继媛热心肠编好台词,并请人配上音乐、画面背景,剧本似乎有了着落。剧情如何?我虽仔细地翻阅,逐字逐句难以开窍。徐老师说:“《采薇》来自于先秦,反映戍边士卒的生活苦况、恋家思亲、为国赴难的情景。特别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历来被称为‘诗三百’中最佳诗句之一。”

  有了剧本、剧情,这戏将如何演绎,摆在面前更像是一座大山。或许女生生性喜爱表演,她们踊跃为排练寻找场所,选择道具、服装,男生正华还从外地赶回来助力。真挚与热忱如一缕阳光挥洒而来。班委决定请继媛同学出任“导演”,原则上自导自演。不愧为国学班,一个由25人组成的《采薇》情景剧组就此踏上了征程。

  排练开始,“导演”将每一位演员进行分工,领读、伴读、抚琴,一一作了安排。可老者是剧中核心人物,由谁来扮演,又成同伴们的心事。原先推荐传麟同学,可他另有其事。人们把目光盯上我,“导演”投来更为犀利的眼光,看来此“劫”难逃!没一点经验,怎扛此大梁?我愁眉不展,来回踱步。最终下狠心,似勇敢却战战兢兢地踏上舞台。

  十月小阳春,胜似夏天的骄阳,晒在脸上还是火辣辣地烫。穿着红衫的继媛“导演”额头上冒着汗,她用一副嘶哑的嗓子吆喝着,为剧组人员排队形、整位子,她把一张张台词发放给演员手中,从头至尾解读台词、示范动作,并将哪几句台词,由哪几位演员诵读,一一交代。“老者”在旁默念深奥的诗经,字眼却生疏,如“白丁”发愣,不知所措地在台上绕圈,根本找不到“老者”的感觉,难以入戏。

  一次郊游,秋风萧瑟,满目山野飘落黄黄的叶子,远眺山峦叠嶂,山脊线连绵起伏,山脊线是龙泉与遂昌县的交界处,我仿佛置身于边境线上。一棵老樟树屹立在一村头小路边,繁茂的树冠如一把巨大的绿色伞盖,遮挡住直射的阳光,树干粗大缠绕着藤枝,树皮粗糙长满了青苔,像一位饱受沧桑的老人。朦胧中似乎遇上了“老者”,似一位戍边战士高大威武。

  仰望着老樟树,似诗经《采薇》中的一位解甲退役柱杖的征夫,在返乡途中踽踽独行的情景。寒冬,阴雨霏霏,老者在崎岖的道路上,又饥又渴,但边关渐远,乡关渐近。此刻,他遥望家乡,抚今返昔,不禁思绪纷繁,百感交集。艰苦的军旅生活,激烈的战斗场面,无数次的登高望归情景,一幕幕在眼前重现。猃狁的凶悍,周朝军士严阵以待。想象当年天子命将帅、遣戍役,守家卫国。诗经通过对猃狁的仇恨来表现老者爱国情怀,通过他们忠于职守的叙述,“不遑启居”“不遑启处”“岂敢定居”“岂不日戒”来表达内心极度思乡的强烈愿望……

  下山来,步履维艰。在枝蔓缠绕丛林里,举起砍刀于丛中寻找拄杖。一条藤枝弯曲苍老犹如古人,我将其捧于手心,敬为“老者”。有了拄杖我形似“老者”蹒跚而归。

  剧组坚持每天一练,每天不少于五场。随着对剧情人物有所感悟,可我在家练“老者”时,孙子说背不驼,不像老者。可腰椎疼痛,练习走步时翘臀、直腰、低头,成了鸭子走样,滑稽可笑。驼腰拄杖又成练习头等大事。排练除了台词诵吟,必然熟悉舞台背景音乐,熟练地表现动作与情感。几番周折,“老者”慢慢地在音乐声中穿梭,让台词与音乐融为一体,使剧情发展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汇演愈近,“老者”更像老者。

  龙泉大剧院建筑高大,一切令我陌生。2023年11月24日晚,剧组人员已化妆完毕准备登台,我打扮成“老者”的模样,饰演解甲归途的征夫。节目在第四个出场,剧组从剧院左侧小门进入后台,灯光暗淡。我的心跳如同疯狂的鼓点,慌乱地敲击着胸膛,甚至登上后台的五个台阶,变成了一连串踉踉跄跄的音符。

  台上,我握藤杖弓着腰,手心捏汗。台下观众座无虚席,屏息凝神。音乐、背景声色优雅,所有灯光聚焦在舞台上,我卡住音乐的节点,不顾一切地投身“老者”。领唱的东红、爱珺、李媛三位女同学与众演员将诗经朗诵于台前,她们身着古装,声音如琴瑟般悠扬动人,身姿婉约,步态轻盈,整个画面全然是从先秦而来的古典……

  人生如戏,而我第一次成为剧中人。台上短短五分钟,历经三十余天一百多场的演练,参演者通过语言、动作、表情栩栩如生地演绎,将这首爱国之诗奉献于观众。

  彼时“老者”心情尘埃落定……

  

  作者 邓小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