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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掬剑池泉,千年欧冶功
吴锦荣
在龙泉宝剑绵延两千五百余年的历史长卷中,元代留下的记载相对稀疏,却因一个人的到访,而添上一笔沉静而深远的光泽。元大德年间,时任处州路总管的孟淳,慕名前往龙泉,探访古剑池湖,并写下题为《剑池湖》的五言律诗:“昔闻欧冶子,今识剑池湖。一掬泉多少,千年事有无。神功应幻化,灵物岂泥涂。琐碎洲中铁,相传旧出炉。”
全诗仅四十字,却言简意深,既为元代龙泉宝剑的传承提供了珍贵的官方背景下的文字佐证,也在此后剑池湖作为铸剑圣地文化建构中,刻下了不可忽视的一笔。
孟淳:历任多路总管,宦迹遍及江浙
孟淳,约生于1264年,字能静,汉东人(今湖北钟祥、随州一带)。十三岁即袭父荫入仕,以荫补官,由此踏上宦途。他曾历处州路、平江路、太平路、徽州路、常州路、湖州路等总管,官至资善大夫,受虎符,晚年辞官归隐湖州,卒后追赠吴兴郡公。
元大德年间(1297-1307),孟淳出任处州路总管,兼管内劝农事,不仅总揽民政,还主持劝课农桑、水利兴修、户口垦殖等事务。元代文学家柳贯在《柳待制文集》中称其“随俗为治,不猛不宽”,意谓他能体察民情、因俗施政,既不苛峻,亦不纵弛,始终怀有“仁爱惠利之心”。
关于孟淳在处州的政绩,直接史载不多,但在地方文化上却留有清晰的印记:大德五年(1301),他为重建的处州路教授厅题写碑额(篆额),支持官学建设;大德七年(1303),他又为《重修丽水县治记》撰文,记录地方官署修缮等政务,体现出对文教与治理并重的态度。
孟淳现存诗作十一首,以山水题画诗见长,风格清逸淡远。如《白云山》一诗所写:“万叠巉岩一径开,中间空洞白云堆。阳坡草软人稀到,惟有青猿曝背来。”此诗正是他在处州任上登临丽水白云山所作。凭借诗文才情,孟淳得以融入江南文人圈,在吏治与文教两条线索上皆留下足迹,而《处州路教授厅碑》的篆额,正是他多重身份的一个缩影。
访古:官员的身份与诗人的眼光
剑池湖位于龙泉县南五里,相传春秋时期,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奉楚王之命铸剑,遍访名山大川,终择此地。见秦溪山古木葱茏,山下有湖,旁列七星井,泉水甘寒清洌,且无鸡鸣犬吠,极宜铸剑,遂搭寮筑炉,采山中铁英,铸成龙渊、泰阿、工布三柄名剑。后人称此地为“龙渊”,亦名剑池湖。南宋嘉定二年(1209)《龙泉县志》载:“近境有剑池湖,世传欧冶子于此铸剑。”剑池湖不仅是“剑池雨霁”这一龙泉胜景的所在地,更作为欧冶子铸剑的历史遗存,成为龙泉宝剑文化源流的象征,千年不绝。
作为处州路总管,孟淳以资善大夫之阶统辖处州,龙泉正属其治下。因此,他此行并非一次随意的游历,而是一位地方最高长官对辖区内重要文化遗址的正式探访。
《剑池湖》诗开篇即昭示此行意图:“昔闻欧冶子,今识剑池湖。”“昔闻”与“今识”四字,既道出长久仰慕终得亲至的辗转心情,也表明剑池湖在当时已然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古迹,而是足以引发地方长官专程造访的文化坐标。
诗中更记下他亲眼所见:“琐碎洲中铁,相传旧出炉。”湖畔散落的碎铁,被当地百姓指认为欧冶子铸剑遗物。孟淳将这些口耳相传的民间记忆写入诗中,说明欧冶子的传说在元代龙泉民间仍鲜活流传。官方史志之外,这份诗录无意间成为宝贵的文字实录。明清《处州府志》《龙泉县志》等方志均收录此诗,也足证此次探访被本地视为一段重要的人文往事。
追问:一掬泉与千年事的哲思
《剑池湖》一诗最见深意之处,在中二联的哲理性追问。“一掬泉多少,千年事有无。”面对一捧清泉,诗人忽发天问:这泉中究竟蕴藏多少灵气?千年过往,于今究竟算“有”还是“无”?
这一问,使访古之行超越了寻常的凭吊,升华为对历史存在本身的沉潜思考。与后世许多应景题咏不同,孟淳的追问并非故作深沉的修辞,而是一位身处元代的地方官员,面对前朝遗迹时真切的历史感触。他所在的时代,距欧冶子已千余年,传说经由唐宋积淀,在他眼前已不仅是传说,而是一份亟待重新确认的文化记忆。
于是,他在下一联中给出自己的回应:“神功应幻化,灵物岂泥涂。”他深信欧冶子的神技必然化为天地灵气,宝剑这等灵物绝不会沦落埋没。这不仅是对先贤技艺的尊崇,更是一种文化信念的表达──纵然千年风霜,真正的“神功”不会消亡,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于世间,暗含“世殊时异,而精神不灭”的深沉寄寓。
确认:元代龙泉剑的文化坐标
孟淳此诗在龙泉宝剑文化史上的意义,首先体现为文献价值。元代关于龙泉宝剑的直接记载极少,而孟淳身为处州路总管,其诗文兼具官方身份与个人见闻,为元代龙泉铸剑传统的延续提供了难得的旁证。诗中所录“洲中铁”的民间传说,亦表明欧冶子铸剑故事在当地一直未曾中断。
更进一层,此诗具有符号建构的价值。“昔闻欧冶子,今识剑池湖”一句,将铸剑祖师与剑池湖这一地理实体紧紧绑定。此后,剑池湖作为龙泉宝剑“精神祖庭”的地位愈发明确。北宋《太平寰宇记》已有“剑化龙去”的记载,清代《一统志》更将剑池湖视为龙泉置县的象征,而孟淳的诗作则在这一文化建构过程中,占据了承前启后的重要位置。明成化《处州府志》、清光绪《龙泉县志》的《龙泉县境图》中,皆清晰标注“剑池湖”图例,与文献互证,可见剑池湖早已成为龙泉不可替代的地理与文化标志。
同时,孟淳以“神功”“灵物”定义宝剑,赋予其超越实用器的文化内涵。这种文人视角的介入,将龙泉剑从兵器提升为承载“精气神”的精神符号,为后世龙泉剑“君子之器”的审美定位,写下了关键一笔。
余响:从剑池湖到铸剑圣地
孟淳离龙泉后,剑池湖的故事仍绵延不绝。明代以降,剑池湖渐被淤塞,垦为官田,七星井亦仅存一口,剑池亭历经废兴,至1993年再次重建,亭柱楹联写道:“龙光昭九域,剑气贯千秋。”欧冶子将军庙至今香火不绝,铸剑之业在龙泉递代相袭。龙泉宝剑以锋刃锐利、寒光逼人、刚柔并济、纹饰巧致四绝名扬海内;其锻制技艺于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龙泉宝剑亦被列为浙江省十大历史经典产业之一。
如今,剑池湖遗址公园已复建剑池湖、七星井、剑池亭(阁)等古迹,再现欧冶子当年铸剑之胜境。以剑池湖遗址公园、龙泉宝剑小镇、龙泉宝剑博物馆及欧冶子纪念馆(待建)为核心,依托两千五百余年剑文化底蕴,一个集朝圣、展示、非遗体验、研学教育与文旅消费于一体的世界级宝剑文化朝圣地,正在稳步推进。孟淳若泉下有知,或当欣慰──他那“千年事有无”的追问,已在今天得到肯定的回响。
孟淳的访古之行,不过是一位地方官员一次寻常的文化凭吊。然而一首《剑池湖》诗,却使这次凭吊超越了个人体验,成为龙泉宝剑文化链条中不可忽略的一环。一掬剑池之水,曾映照欧冶子铸剑的身影,曾倒映孟淳风尘仆仆的步履,如今仍映照着每一位前来寻访者的目光。正如他所言──“神功应幻化”,真正的龙泉剑文化精神,从未曾消逝。
特约摄影师 张有钢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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