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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瓷是一种生活方式
胡建勇,青年陶艺师,1989年出生于浙江龙泉,2011年毕业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文物鉴定与修复专业,2014年创办“青音阁”青瓷工作室。师从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王传斌。自入行便深研宋瓷美学,推崇宋代器物“重实用、尚简约”的核心精神,擅长以北宋“半刀泥”刻花技艺还原宋瓷线条的灵动气韵,作品兼具古器风雅与生活温度。其《龙泉窑香炉系列》等作品曾被浙江省博物馆收藏。
仿宋龙泉窑瓜形水洗
宋式梅瓶
莲瓣纹行炉
福生半日闲
今年清明小长假,笔者与好友入住云和“浮云一盏”民宿,刚进一楼茶室,便被茶柜上几件龙泉青瓷吸引。那素雅的釉色、极简的线条,不用看落款便知是胡建勇的作品。民宿老板娘笑着说,几年前在龙泉经销商处一见倾心,辗转打听才找到胡建勇的工作室,连着跑了好几趟才挑齐这批器物。
这样因瓷结缘的故事,在胡建勇十余年的从艺路上并不鲜见。这位1989年出生于龙泉兰巨乡安吉村的小伙,用一双手、一座窑,把对青瓷的热爱,慢慢演绎成了生活本身。
一
胡建勇与青瓷的初遇,带着少年人漫不经心的懵懂。2005年,16岁的他考入龙泉市中等职业技术学校美术专业,彼时专业开设的龙泉青瓷拉坯课程,成了他与瓷土的第一次对话。“第一次摸到拉坯转盘时,没觉得多特别,就觉得软乎乎的泥巴在手里转来转去,挺有意思。”他后来回忆,那会儿心思活络,对未来没什么具体规划,捏泥巴更像一场打发时光的游戏。
转折发生在三年后。2008年,胡建勇考入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本想循着兴趣学习动漫设计的他,却因专业调剂,意外踏上了文物鉴定与修复的道路。正是这桩“意外”,让他真正读懂了家乡那抹“青”的分量。“课本里写着龙泉窑是陶瓷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世界各地博物馆都藏着它的珍品——我才惊觉,自己从小见惯了的青瓷,竟是曾漂洋过海、惊艳世界的宝贝。”
从那时起,古瓷标本成了他最亲近的“老师”。大一时,他跟着老师逛杭州“二百大”收藏品市场,地摊上散落的碎瓷片都能让他蹲在地上研究半天;后来每周都追着学长去“淘宝”,摸遍了市场里的老窑瓷片,指尖渐渐摸清了古瓷的“脾气”——宋代器物的黄金比例、釉色里藏着的温润光泽,悄悄刻进了他的心里。
大二开设的陶艺课,让他从“看瓷”真正走向“做瓷”。当时中国美术学院陶艺专业研究生徐志伟来代课,手把手教他拉坯、修坯、刻花。徐志伟对陶艺“形随心动”的独特见解,以及拉坯时“手稳心更稳”的严苛要求,为胡建勇的陶艺之路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即便后来徐志伟辗转任教于龙泉中职校、广州美术学院,这份影响仍如细流般延续——“徐老师说,拉坯时线条歪一分,整件器型的气韵就散了。”这句话,胡建勇记了十几年,至今仍是他捏坯时的“定盘星”。
2011年初,大三最后一个学期,胡建勇迎来了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进入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王传斌的工作室实习。这份机会,源于他与浙大城市学院吕悦教授的“瓷缘”。吕悦是龙泉人,在“二百大”收藏品市场与胡建勇结识。这位老乡见他总围着古瓷转,又肯下功夫,临近毕业时,他主动地将胡建勇推荐到自己的好友王传斌的青瓷工作室实习,成了他从艺路上的“引路人”。
在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王传斌身边的三年,是胡建勇技艺突飞猛进的时光。王大师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点醒”他。拉不稳大器型时,师父会从背后覆上他的手,一点点调整力度,“你看,直颈瓶的脖子要挺,但不能僵,得有呼吸感,像人站着要放松肩膀。”修坯时嫌小瑕疵不影响美观时,师父也会拦下他,语气严肃:“瓷是‘活’的,你糊弄它,它烧出来就糊弄你。”
那些日子,胡建勇把“较真”刻进了骨子里:拉坯练到手臂发酸抬不起来,就歇十分钟再练;修坯时对着自然光反复查看线条是否流畅,差一丝都要重来。“师父教我的不只是技术,是对瓷的敬畏。”他说,师父那句“年轻人好好做,以后龙泉青瓷的天下就是你们的”,成了他往后十年的“定心丸”。
二
2014年,胡建勇在龙泉青瓷宝剑苑区块租下两层联建房,创办了属于自己的青瓷工作室。他为工作室取名“青音阁”,藏着两层心意:一是致敬龙泉青瓷“青如玉,明如镜,声如磬”的美学特质,盼着这如磬的瓷音常伴耳畔;二是提醒自己,要始终记得对青瓷的初心——让千年瓷韵,在自己手中延续“新声”。
最初的日子,工作室既是工坊也是住处。白天揉泥、拉坯、修坯,晚上对着古瓷图册琢磨器型,累了就趴在案头眯一会儿。在吕悦、王传斌两位恩师的指导下,他慢慢跳出“模仿”的框架,从审美的角度理解古器制作,渐渐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我想从古人的‘用’出发,做能接地气、能拿在手里用的瓷。”
几年后,父亲见他把“做瓷”当成了一辈子的事业,便与他商议:在距宝剑苑不远的南秦区块买块地基,建一座真正属于“青音阁”的房子。2020年,新工作室落成。一楼是热气腾腾的工坊,揉泥板、拉坯机、窑炉依次排开,满是瓷土的湿润气息。七楼则是另一番天地:长条供桌上摆着太湖石,隶书《逍遥游》四条屏挂在墙上,茶室里煮着龙泉本地的茶,阳台外竹影松风对着龙泉溪,风一吹,草木香与瓷土香缠在一起,满室清雅。
展厅装好不久,胡建勇办了场宋式点茶雅集,笔者也应邀前往。用他做的青瓷盏点茶,茶汤在豆青釉上泛着暖光,茶筅搅动时,茶沫与瓷釉相映,恍惚间竟觉得与千年前宋人饮茶的场景重叠——“那一刻,觉得古人和我们离得特别近。”他后来笑着说。
走进“青音阁”的作品陈列区,胡建勇的创作“偏爱”一目了然:器物多以豆青釉为主,釉色温润如雨后青田;器型简练素雅,没有繁复纹饰,却在线条转折处藏着巧思。品类上,既有对宋代直颈瓶、宋炉的复刻,亦不乏茶盏、香插、花器等实用器物。“宋代器物最讲‘实用’,我做的瓷也得接地气,是能日日捧在手里用的物件。”他指着一只青瓷茶盏说,这盏的口沿做了微弧处理,握在手里不硌手,喝茶时茶汤能顺着弧度自然入口——这些细节,都是他反复试烧几十次才定下的。
他最擅长的,是北宋“半刀泥”刻花技艺。用刻刀在坯体上轻轻一划,一半深一半浅,烧出来的线条有阴有阳,像叶尖的纹路,灵动却不张扬。“这种手法看着省劲,其实最费劲——力道差一分,线条的韵味就没了。”为了刻好一片荷叶,他曾对着院子里的荷花看了半个月,清晨看露水在叶脉上滚动,正午看阳光穿过叶片的光影,傍晚看暮色里荷叶的轮廓变化,“把自然的‘活’气刻进瓷里,器物才会有灵魂。”
2018年,他的作品《龙泉窑香炉系列》被浙江省博物馆收藏。得知消息时,他正在拉坯,转盘停了半分钟,又继续转了起来。“这不是终点,是提醒我得更用心。”那组香炉,他前后做了一年多,光是模仿宋代釉色,就试了上百次配方。“古瓷的釉色像有层雾,摸不着却看得着——得慢慢调,慢慢等,急不来。”
三
胡建勇性格内向,空闲时不爱应酬,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作室里:要么捏泥巴,要么对着古瓷片研究;偶尔出门,不是去博物馆看展,就是去老街逛古玩店,淘些碎瓷片回来“取经”。他的抽屉里藏着一叠瓷片,每片都贴着标签,记着出处和年代——“这片是南宋的,你看这釉色多润,现在我还没摸到那个门道。”说这话时,他眼里满是对古人的敬佩。
做瓷这些年,他身边渐渐聚了一群“懂瓷”的朋友。辽宁有位茶道老师,八年前在茶博会上见了他的瓷,从此成了“忠实粉丝”——不仅自己买,还带着学生一起用,“她常说,我的瓷和茶搭,能让人静下心来。”在杭州市集上认识的木艺手艺人,也常找他合作:木盘配青瓷碗,木的温润与瓷的清雅相得益彰,成了市集上的抢手货。
“做手工赚不了快钱,但器物会反哺你。”青瓷研究学者蔡剑青的这句话,胡建勇深以为然。他的案头常放着一本《道德经》,做瓷累了就翻几页,“‘致虚极,守静笃’,做瓷和做人一样,得沉下来。”他从不羡慕那些追求“流量”的手艺人,“做瓷是慢功夫,急不来——拉坯要练十年,修坯要磨心性,釉色要等时机,每一步都得耐住寂寞。”
他明白,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坚持传统手工或许“不划算”,但他偏要守着这份“不划算”:“我没想过要做多大的名气,就想一直做下去——等老了回头看,能留下几件像样的瓷,身边有一群爱瓷的朋友,就够了。”
如今的胡建勇,依然每天泡在工作室里,从清晨到日暮。天刚亮,他就揉起瓷土,转盘转起来的声音,成了工作室每天的第一缕“晨曲”;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坯体上,釉料在器物底部晕开淡淡的青,像把春天的颜色封进了瓷里。他的展厅里,每件器物都带着“生活气”:茶盏的口沿有细微的使用痕迹,香插的底部留着手工捏制的指纹,这些“不完美”,却让瓷有了温度——仿佛能看见主人捧它饮茶、执它焚香的模样。
窗外,龙泉溪静静流淌,像这座城代代相传的青瓷技艺;室内,瓷土在转盘上慢慢成形,像时光在指尖缓缓沉淀。胡建勇和他的“青音阁”,正用最朴素的方式,让千年宋韵在现代生活里,发出清脆而绵长的“新声”。而他自己,也终于把日子过成了青瓷的模样——温润、素雅,且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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