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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色入帘青
澄香系列
江月
“我以为真正的美丽,是可以通过时间考验的东西。时间,有着压迫、不赦免任何人的腐蚀力量,以及将所有事物归还土地的意志。能够耐受这些而留存下来的形与色,才是真正的美丽。”
日本摄影师杉本博司的这段话,总让我想起季资美。那个明朗如月的女孩,如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长久地搁在我心底。想起她,便觉万物美好。我喜欢她的利落性情,喜欢她谈及未来时眼里发出的光,更喜欢她工作室里那份独有的静谧之美——玻璃展柜里柔和的光影,晨光与落日掠过青色器物的流转,还有房间里竹编茶几、木头老桩展架,以及那一件件盈盈可握的粉盒、水注、砚滴,展柜里银杯托、红色漆器杯托、杯盖小玉坠,案头的松果,花器中的红山茶、枫叶、枯莲蓬、野菊花……皆是从炉田小村庄的绿道与小院间撷取的自然意趣。
她在炉田小村庄,与爱人季双俊相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揉泥、刻花、烧窑,双手抚过片片青色,目光缱绻而安定。
春日里,朋友冰凌托我寻觅一只青瓷盖碗。我走访多位青瓷艺人的工作室,甄选多款拍照供她挑选,她一眼便相中了资美的作品。那只灰青釉缠枝盖碗,龙泉众多工作室皆有同类形制,气韵却唯独她的作品深得人心。朋友取来盖碗,在其工作室泡上红茶,蓝色花器中盛放的圣心百合,台面上散落的白色绣球花瓣,衬得灰青釉盖碗枝叶蔓蔓,一眼万年。我们闲谈蒋勋,聊我筹备的读书讲座,聊美学传播;冰凌还教我做和菓子,这款从盛唐延续而来的宫廷糕点,以花叶形色呈现四季时令之美,素雅洁净,令我一见倾心。彼时青瓷盖碗、红茶与和菓子相映成趣,浓烈的生活美学瞬间漫溢心间。
次年初秋,冰凌来访。我联系资美,得知她正于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瓷的精神》现场观展。我们三人的看展合影,被摄影记者偶然捕捉,登于当日公众号推文,三人神情姿态,无刻意留痕,反倒愈显弥足珍贵。
随后,我们一同前往资美的工作室。彼时炉田绿道上,栾树红花蒴果热烈盛放,她的工作室便坐落于绿道旁,租村里房屋改建而成。工作室取“梅夫人”为名,是她在景德镇创业初期取的青瓷饰品品牌,取梅子青之雅韵,亦藏优雅女子之意。展柜中陈列的《故里梅香》《易初莲说》《溪山梅影》《心似莲开》等茶具、香具、花器、文玩,皆诞生于炉田,名字与作品一脉相承中国传统美学,器型、纹饰、格调独具韵味。
后来读到蔡建青老师《草涧弥生:隐约的可能》中所言:“我建议率先经略北宋,以质感强烈的玻璃釉(石灰釉),以格调高远的灰青色系为先锋,借力北宋,突出重围,寻求生路……只要清澈透亮,意境深远,从远山至近水,从春华到秋实,从大地到天空,只要贴近自然,都是最美的釉色,同时要显现胎骨的质感与力量,七分胎三分釉,血肉之躯,惟见骨头。”这般对宋韵青瓷的精准诠释,深得我心。而资美的作品中,早已满是宋韵美学的表达,她后来成为宋韵青瓷“新生代”核心成员,便也在情理之中。
那日,资美取出友人所赠的瑞雪茶团,茶团上红印“白茶古道边”,行书题“中国白茶山原生态自然有机白茶小镇”,落款为“二O二一祥云次年”,乃是方守龙与林逢阳所制白茶。资美烹茶,冰凌以手作和菓子为茶点,小小的圆形菓子,衬着青白色竹枝摇曳;资美手作的粉青釉青瓷果碟造型优美,与茶点和这个下午浑然一体。三人围坐喝茶闲谈,临别时,资美又让我们带回果子干,这是她从院子里的杨梅树与李子树上采来的果子制成的。这个黄昏,美好得悠长难忘。
我常想,是炉田村庄与绿道赋予了自然美意,还是资美的青瓷空间带来了审美体验?此后,我便常约朋友去她的工作室喝茶聊天,也渐渐听她谈及许多青瓷制作的领悟。这位“95后”女孩,以满心热忱诠释瓷的美学,从年少到青春,与双俊携手,更收获了爱情。去年12月,我收到二人的结婚请柬。电子请柬上,资美身着白色婚纱,圆润动人;与双俊在工作室院墙下的合影,一身素衣,长发披肩,清冷端庄,皆是我心中美的模样。
世间万物,唯美可隽永。“那些经历了世界各种灾难、渡过永恒的时间之海后继续存留的美,就如同最后搁浅在冲积平原的石头,从上游顺流而下,经时间琢磨,消除了原有的谄媚、主张、色彩、夸张,终成美丽的卵石,更成为仿佛自远古以来就是如此光彩的美。”宋代美学是中国传统文化与审美的巅峰,宋瓷便生长于这般文化土壤,可仿古、可借鉴、可复刻,而传统与创新,始终是他们深耕的课题。
资美的工作室陈列日渐丰富,她与双俊对青瓷传承发展的思考更令人叹服。投身青瓷制作十五载,二人从最初的迷茫,到如今的笃定,早已凭技艺立身,更能追逐梦想。双俊开始独立创作,于龙泉窑望青创空间拥有专属厂房,承接订单生产;资美专注原创,从四时风物与传统器物、服饰、建筑、宗教中汲取灵感,融入作品。2025年,她创作了《不息》,纹饰取唐草(又名“不息草”),并言:“在唐草蜿蜒无尽的脉络里,我们都是在这人间,进行着一场沉默而固执的生长。初生的藤蔓,在岁月里摸索。历经疫情、事业的风雪,我也曾如处寒冬,所幸总遇温暖,有幸遇到你们,让我得以生出新的枝桠,继续向下深根。日子平凡,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土壤里,如唐草般,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生生不息。”
冬日午后,我再赴工作室,见她在暖阳下为作品拍照,与双俊商议器物摆放的最佳方式。他们说,作品一经离手,便成独立生命,作者与观者各有偏爱,唯有美的传达与接纳,是共通的终点。双俊还言:“有了理念,器型才有灵魂。”新作《不息》,便因融入生活阅历,才有了真切的表达与倾诉。十五年时光,将他们从青瓷匠人,雕琢为青瓷艺术家。
美,终究离不开传承与经典。他们做到了“来之经典,安之当下”——为孩子取名“来之”,并为未来的二胎取名“安之”,双俊的作品礼盒亦以小楷印制“来之 安之”。在现实逐梦之路,他们耐得住心性,守得住勇气,以刀代笔,记录泥土中静默生长的主题。这是一场场默默坚守,静待春华秋实;亦是一次次长期蛰伏,终待破茧而出,华丽夺目。
我曾无数次拍摄苔藓——晨光里、雨后、夕阳下,岩壁上、池水边、城墙上,那些缀着露水、沾着苔土的微小景观,总透着清新纯粹的美,亘古不变。“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这般自然、洁净、恒久的美,是万物之初的本真之美。季资美与她的青瓷,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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