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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多妩媚
江月
今年春日,我与杨盛侃再度相逢,相约在他的青瓷工作室。他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着浅灰和白色交织的线衣,搭配深色长裤,衣物质地柔软整洁,周身萦绕着一股淡然的文艺气质。眉目依旧清朗,文秀之气未减,可与记忆里的模样相较,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蜕变,那是时光与匠心共同雕琢的痕迹。
后来我读到《东方收藏》文化瓷苑专栏作家雷国强写他的一篇文章——“也因此,他的作品在严谨形制之下,总隐隐透出一缕书卷气”,我才恍然醒悟。十五年青瓷岁月的浸染,当年那个腼腆聪慧、充满朝气的十七岁少年,早已被打磨成一个沉稳内敛、自信温润,且透着一身书卷气的青年艺人。
驻足于他的作品展台前,一枝文竹养在粉青小洗之中,枝叶舒展,清雅盎然。各式精巧青瓷小壶错落陈列,展台边堆叠着两摞半人高的专业典籍,墨香与瓷土的气息悄然相融。他立在一旁,语气温和地与我闲谈。那一刻,《诗经·秦风·小戎》里“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诗句,蓦然涌上心头。
时光仿佛回溯,穿过岁月长河,定格在多年前那方那个青瓷实训天地。池塘边的两层青砖小楼,窗外紫玉兰盛开,阳光斑驳地落在窗台上,落在窗前的拉坯机和素烧坯件上。那个身着白色圆领T恤的清秀少年,眉眼带笑,对着客人耐心讲解、悉心示范,泥坯在旋转的拉坯机上,慢慢勾勒出器物的雏形。
因工作之缘,我与他相识多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联系,每隔一年半载便会见上一面。每每听闻他斩获荣誉、摘得奖项,我总会发去信息道贺;逛展时偶遇他的青瓷作品,也会悄悄拍下照片留存。可我始终未曾真正走近他的世界,那些青葱岁月里,他创业起步时的艰难坎坷,一路前行的风雨磨砺,我都知之甚少。
二十岁那年,杨盛侃在浙江省第二届青瓷技艺比武大赛上,力克一众高手,拿下四项全能第一名,一鸣惊人。二十二岁,他创立“泥承”工作室,自此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沉潜创业之路。冷暖自知,唯有自知,他却以一句“天青釉色凝烟火,静品清欢岁月长”,道尽十年坚守。
我曾见过他身形微胖的模样,想来是长久伏案创作、无暇顾及锻炼所致。那些扎根于青瓷创作的日夜,满是艰辛:一次次反复试烧,整窑作品尽数报废;无数次调配釉水,却始终达不到理想效果;瑕疵品倒入废窑池,碎裂的声响,是梦想受挫的印记。曾为了一个器型辗转难眠,夜半起身思索;也曾攥一把泥土,拎一张小板凳,独坐稻田中央,沉浸在坯体塑形之中,隔绝外界所有喧嚣。那些执着与坚守,都化作了岁月里的沉淀。
后来,他结婚、生子,在乡间买了一栋老房。林畔搭建起简易工作台,仅覆一层顶棚,四面清风,绿竹郁郁,鸡犬相闻,满是田园诗意。他提笔写下:“做饭喂鸡带孩子,守窑揉泥过日子”,简单的字句,藏着最动人的生活烟火。
我看过许多他分享的日常视频:青山隐隐,竹影摇曳,他独自在工作台前,揉泥、拉坯、修坯、刻花、上釉;用土灶煮饭煮红薯、田地里采摘蔬菜,与妻子孩子共享一日三餐;闲暇时,用自己亲手制做的青瓷壶盏,泡茶慢饮。日子散漫而温馨,平凡又简单,却有着丰盈内心的满足与安宁。
他曾说,隐藏自己很简单,想通透一个道理,却很漫长。早年的他,执着于形,困惑于心,如同习武之人难通经脉,四顾茫然,找不着方向。老师曾劝他远离纷扰是非,莫让外界喧嚣消磨了器物的灵性。而他在岁月中慢慢领悟,孤独从不是自我封闭,而是学会接纳,与万物和解。唯有让内心不被外物影响,才能看见山长水阔、天地宽广。他说这需要一种自悟能力,向内求,不断充实自己,是寻求自己的道。
大道至简,人生一世,跋山涉水,各有际遇。有人一路繁花相伴,有人清风明月作陪,而杨盛侃的心中,始终映着一面镜湖。那是“一人独钓寒江雪”的淡然,是羚羊挂角的空灵,更是“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的惺惺相惜、物我两忘。
他曾驱车四小时奔赴杭州,只为在器物拍卖会上近距离观摩两件珍品——一件越窑剔花雀纹盒,一件龙泉窑葵口仙人碗。在主办方应允后,他得以上手触摸这件极为少见的七瓣葵口茶碗,好奇为何不是常见的六瓣葵口,经过潜心琢磨,进而参悟到“七”在道家文化中,象征完整循环和修行周期的深厚内涵。他远赴四川遂宁,只为一睹南宋龙泉窑青釉荷叶盖罐的真容。这件镇馆之宝沉睡千年,依旧温润宁静,与这位慕名前来的青年艺人隔空对话。在他眼里,这件器物,是人间最安稳的盛器,荷叶为盖,圆腹藏春,盛过新茶、装过谷米,藏着人间烟火的温柔。他那么年轻,却在世事磨砺里,读懂了烟火寻常里的平和与美意。
他在一只青釉洗前久久驻足。青釉如远山含翠,是宋瓷里做到极致的釉色。为了复刻这抹宋瓷天青,他耗费整整一年时光反复试烧。釉料配比分毫不能差,多一毫则浊,少一毫则淡;窑温需精准卡在1260℃临界点,相差十度便彻底失色,还原气氛要极致稳定,稍有波动便前功尽弃。他感慨,珍贵的从不是器物本身,而是藏在窑火里的时光,是青瓷艺人不轻易妥协的执念。这抹青色,是他献给生活最珍贵的礼物。
赴武夷山茶博会时,他特意带上珍藏的宋元时期老瓷片。这些跨越千年的碎片,承载着古人的智慧与审美。隔着近千年的时光烟火,他以瓷片为媒,致敬经典,探寻传统美学的真谛。从古瓷片、旧窑址到博物馆器物,他潜心钻研,触碰到南宋青瓷的美学巅峰,领悟到宋韵青瓷器极简之美。他研究、复刻,极尽所能去表达和传播。
对大部分青瓷艺人来说,对经典器型的仿制并非难事,可捕捉并重现器物独有的神韵气质,却难上加难。杨盛侃的作品,小可盈握,大可如瓮,精致而气韵非凡。参展时,一方玻璃展柜中,青瓷小壶、玉壶春瓶、葫芦瓶、水注、花器、香器错落摆放,虽小不盈寸,却线条流畅,曲线优美,雅致和谐。“这些造型暗合宋人格物求知的诗意美学,藏着黄金比例,每一处转折都经得起推敲,每一分重量都恰到好处。”他说,真正小众、高级的宋韵青瓷,从无繁复装饰,却自带宁静淡雅、质朴温润的气质。
他一心专注于器物造型和釉色打磨,删繁就简,一笔一刀,方寸之间,极尽描摹,力求还原宋瓷那份素简本真的美。从最初的迷茫彷徨,到如今的笃定从容,他的作品除了灵性,更有了生命,无需落款,业内人一眼就能辨识出独属于他的艺术印记。他跨越时空的窑门,将山水炼入釉骨,将天地大美浓缩于方寸器皿之间,成就了独属于自己的青瓷童话。
2025年,盛侃创立高端青瓷艺术家居品牌“千峰观止”,推出的四款文创作品,从礼盒外观配色,到内嵌宣纸质感厚度,他反复斟酌选定,作品一经上市便被抢购一空。案头的2026年《故宫日历》上,一只龙泉哥窑青釉如意把杯,温润雅致,粉青釉色尽显“紫口铁足”的经典韵味,这件藏于浙江省博物馆的国宝,正是他接手《国宝重光·再现经典》龙泉青瓷大系复刻任务的一件作品。
经典之美,恒古流长,如一江春水悠悠。触摸青瓷的千年古意,便是踏上那条由无数细节铺就的、通往宋人美学世界的渡桥。杨盛侃凭着一腔赤诚热爱,握住了传承经典的钥匙,让青瓷的温润灵气氛,滋养着自己的逐梦时光。
生命中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可以用力地活在自己的热爱里。这位极具天赋的青年艺人,将生活的磨砺、师友的启迪、历史的养分、岁月的沉淀,悉数投入窑火,潜心修行,终在一坯泥土、一抹天青中,活成了与青山相映的温润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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