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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不是天花板,守得住才是
炎垚
1973年,生于龙泉宝溪,家族五代做瓷。
曾祖父,奉命为国家烧制《云鹤盘》,送给斯大林作寿礼。
祖父,受党中央,国务院之托,复烧龙泉青瓷,培养的学生里有个叫徐朝兴的。
他,经常被叫“大师”,却摇头说:“叫我窑工就好。”
李震的故事,不是白手起家的逆袭,而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选择了一条最苦的路。
五代制瓷,真正的老字号
清朝光绪年间,龙泉宝溪。一个叫“李生和”的窑厂成立了。这不是普通的小作坊——它是近代龙泉地区最早的专业青瓷窑厂之一。
民国32年(1943),李家又创办了“李氏生和”碗厂,开始系统研烧龙泉青瓷。到了李震这一代,已经是第五代。
但“第五代传人”这个标签,既是光环,也是枷锁。
曾祖父那一代,奉命烧制国礼《云鹤盘》,作为寿诞礼物送给前苏联斯大林同志。祖父李怀德,受党中央、国务院委托,承担龙泉青瓷复烧重任,是新中国龙泉青瓷复兴的核心人物之一。祖父培养了一大批顶尖青瓷大师,其中最出名的学生叫徐朝兴。对,就是那个后来成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的徐朝兴。徐朝兴管李震的爷爷叫师父。
这种家世,放在任何行业都是顶配开局。可李震从小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不是“你真厉害”,而是——“技艺里容不得欺骗,技艺里没有捷径”,这是爷爷李怀德说的。
“叫我窑工就好”
1973年出生,李震在泥巴堆里长大。别的孩子玩玩具,他玩的是瓷片、釉料、窑炉。按理说,这种“胎教级”的熏陶,出来就该是天之骄子。
但李震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他不急着创作,他去当了一名“古瓷学生”。
别人出道就搞原创,他花了前二十多年,只干一件事:临摹古人。
成千上万件古瓷标本,是他的老师。
宋代官窑的支钉烧制技术失传已久,他就一遍遍试、一次次烧,前后折腾了二十年,终于把这项技术重新攻克。
有人问他:花这么长时间研究老东西,值不值?
他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先以古人为师,后以物为师,最终当以心为师。”
翻译一下:先把老祖宗的本事学到手,再从自然万物中找灵感,最后才能形成自己的东西。这三步,一步都不能跳。
2010年,作品《宋韵》获第十一届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金奖。2012年,《牡丹秀墩》再获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金奖。《龙腾瓷跃》在法国卢浮宫参展,获中国陶瓷艺术大展金奖。
三连金奖。全是基于他对宋代官窑的深度研究。
但他对这些荣誉的反应很淡。记者采访他,问他怎么看自己的成就。他想了想,说:“这些不敢叫作品。”一个拿过卢浮宫金奖的人,说自己做的“不敢叫作品”。这不是谦虚,是敬畏。
G20元首厅的那件《春满江南》
2016年9月,杭州G20峰会。各国领导人抵达萧山国际机场,走进元首厅一号大厅。大厅中央沙发的茶几上,放着一件龙泉青瓷。
碧青色的荷叶洗微微卷边,底部饰有“鱼翔浅底”图案,与身后西湖全景浮雕相映成趣。
这件作品叫《春满江南》,作者李震。
荷叶与“和谐”谐音,象征人与自然共存。青色釉面温润如玉,像极了江南烟雨中的一池春水。
这是G20峰会上唯一一件陈列在元首厅中央位置的龙泉青瓷。同年10月,李震被授予“大国工匠”荣誉称号。
面对新华社记者,他说了这样一段话:“这只是一份肯定。要想真正打造一个国际闻名的民族品牌,需要许许多多工匠,每个人都精进自己的技艺、每个人都传承行业的历史和文化。”
注意他的用词——“这只是一份肯定”。
不是“我做到了”,不是“实至名归”,是“这只是一份肯定”。
五代传人加G20元首厅加大国工匠,三个身份叠加在一起,他依然把自己放在“窑工”的位置上。
他至今习惯自称“窑工”。
不是客套,是真信。
三叶草上了天,原神破了圈
如果说G20和卢浮宫代表了“官方认可”,那么接下来这两件事,代表的是“破圈能力”。
第一件:三叶草香插上天。
2021年,长征五号B运载火箭升空。火箭搭载的一批科技与文化展示物中,有一件龙泉青瓷——李震制作的三叶草香插。
一件瓷器,跟着火箭绕地球转了一圈。
第二件:《原神》来歆余响。
2023年8月,米哈游旗下游戏《原神》发布非遗纪录片《流光拾遗之旅》,其中一期专门讲龙泉青瓷。
主角:李震。
任务:用龙泉青瓷还原游戏中圣遗物“来歆余响”——五件器物组成的花、叶、茶盏、耳环、环佩。
难点在哪?形制复杂,颜色要求极高,完全不同于传统器型。李震带着团队,釉水配方反复试验了三个月,第四次开窑才成功。
纪录片发布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方账号转发点赞。全球玩家通过一款游戏,认识了龙泉青瓷,认识了一个叫李震的中国匠人。
谈及这次合作,李震说:“让更多的年轻人来学习传统文化,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传承与发扬它是一个慢工,应当以万物为师。”
又是“以万物为师”。一以贯之。
釉水秘方不卖,这是底线
李震的父辈,制作的仿古瓷产品极其逼真,深受收藏爱好者追捧。曾有外地客商找上门,想买李氏家族的釉水配方。被严词拒绝。
后来,龙泉当地官方因此嘉奖了李家——将釉水秘方完好保留在了它诞生的地方。这件事对李震影响很深。
他在多次采访中提到一个观点:“艺术品的价值不在于能卖多少钱,而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若干年后作品的署名被后人提起时,应当受到应有的尊重。”
还有一句更直白的:“小利靠智,大利靠德。”翻译过来:小聪明可以赚快钱,但真正的大成就,靠的是德行和坚守。
他的作品《竹节壶》被塞浦路斯共和国总统收藏。《万象更新》被泰国公主诗琳通收藏。《马如游鱼》被中国政协文史馆收藏。首都博物馆、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多家机构都有他的藏品。但这些都不是他最在意的事。他最在意的,是那间“李生和青瓷博物馆”里的展柜——里面陈列着他从仿古到创新的完整历程。每一件器物背后,都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沉淀。
万般皆不去,唯有业随身
李震现在是中国人民大学特聘教授,云南民族大学兼职研究员,浙江海洋大学客座教授。
他是丽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龙泉青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他是中韩文化交流大使。他是大国工匠。
但在所有这些头衔之下,他对自己有一个不变的定位——“守艺人”。守住一门技艺,守住一份文化,守住一颗敬畏之心。
知乎上有一篇对他的深度专访,标题叫《李震:青的传人》。文章结尾写了一段话,我觉得是对他最好的注解:
他生于斯长于斯,家族五代都是青瓷手艺人。做瓷三十多年,深知作品最后究竟是什么样,其实跟开盲盒无异。将一批批泥坯送入窑内,窑门封上,釉水流动、温度变化、火焰在其间蹿跃——谁也不知道其中发生了怎样的奇妙反应。
时间会给做瓷人答案。
而李震要做的,就是在答案到来之前,一直等。
四年烧一套作品,三个月调一种釉水,二十年攻一项技术。
这不是天赋的故事——这是时间的故事。
出身好,不代表天花板高;起点高,不代表终点近。
李震用半生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传承不是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而是接过接力棒之后,跑得比上一代更远。
五代人的窑火,到他手里,没有熄灭。
反而烧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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