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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上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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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脆弱的正是我们所执着迷恋的(组诗)
寻瓷记
在抚摩和亲近你之前
我先亲近了翡翠的冷辉、溪水
溪水边的光滑石子、一滴
清脆响亮的鸟鸣
你并不停留在自身
“雨过天青云破处”
或者对称,或者左右均衡
你的每一次移动,那完美弧度
都引诱着我
再次的出发和跟随
因为你,我爱上了去探寻
事物隐秘的核心、你躯体的曼妙中轴
爱上了泥和水的浑然交媾
闭上眼,贴近,细细聆听
你平静的深渊里
烈焰,满怀失身的激情
瓷上雪
黎明前,他把一筐碎瓷
埋在了老梅树的根部
——着力即差啊
胎土和釉料里,有他自己挖的山泥
特制的草木灰
和去年枝头的融雪
现在,这些带着窑火余温的青瓷
摔碎后,又悉数回归
雪后的泥土里。那冰裂纹
在一意孤行中不愿转身
“……我孤独地站在这里,
而你以为,这就是瓷器。”
山中何所有
砍柴,生火
拉坯,烧窑
在山塆,一天的时光很快过去
与古人对话,与老瓷片
论世事沧桑厚薄
“瓷若妇人好女”,但求
手作器物形釉俱佳。你和青瓷
隐于山中,归于世
也种菜,酿酒——
打霜后,油冬菜变得甘甜
萝卜青白,拱出了地面
大黄狗垂垂老矣
而醪糟初红。你说,来喝酒
铺首
铜质(或错金银),兽面衔环
眦目以对
似震慑,更像是一种
冷冷的拒绝。叩门者
抬起的手,悬停在岁月深处
我熟稔一对镲形的小铺首
粗砺,无任何纹饰
扣在厦河村,我家老宅的门扇上
铁质的门环
也曾铮铮作响
当它从坚硬中脱离
以泥釉、兽形之身,蛰伏于
一只青瓷梅瓶的两侧,那威仪
已不再使人恐惧
若细听,寂静的容器里
风声正疾
——因温润如玉,而收纳了
人世间的戈矛纵横
双鱼洗
鱼的时辰,正从青瓷的釉面溢出——
鳃,翕动于朝代之外
鳞片闪烁,通往寂静中
那个窑门虚掩的下午
工坊里,素坯林立,炉火熊熊
窑炉的观火孔处
你用长钩,小心地勾出一枚火照
细细地辨别
窑内的温度和釉的成色
嗨,我也是
一件未完成的器物呀,紧张地
屏住了呼吸
当我们指尖相触,弹开,涟漪涌动
轮回的水域里
两条鱼互逐着,再次相认
古道行
卵块石一路砌筑,从龙泉大窑
蜿蜒至金村的码头
挑夫们翻山越岭
担子里,垒叠的瓷器因颠簸
而发出令人揪心的声响
“哦,要小心,那脆弱的
正是我们所执着迷恋的。”深埋于
枯蕨、野草下的
瓷碎片和匣钵,此刻
正随着泥土一同滚落,呓语
这九思亭下,行走过窑工和商旅
也来过盗取了牌匾
又偷偷送还的人。古道苍苍
一块青绿的莲瓣纹瓷片
走出千年的沉睡
与你默默相视
寻隐者遇
“那年我云游,驾车来到这个山村。
住了半个月,竟再无一日失眠,
就此长居于此……”
时逢三月,琉华山中梨花胜雪
逐溪而建的车盘坑村,满涧的老梨树
已开阖了几百年
带着各自的过往,我们也攀缘而上
寻花,亦寻隐者——置身于眼前
突然变得不真实的空间里
“你看那梨树下,村民劳作或饭后,
往靠椅一躺,径自睡去。
其实,他们早已经活成了一棵梨树。”
下樟村夜话
既见君子——
倾慕油然发生。我选择了
离得远一些,静静看你,端坐着饮酒
不时小啜,鲜有话语。直至醺醺然
被人扶进二楼房间和衣卧下
半夜里,我几次,轻轻打开你的房门
以确认
一切安然无恙
——多么难得的山村夜色呀
靠着木栏杆,看土夯院墙上空,星汉浩渺
也看山路巷陌,村舍参差
白天一路行来的鹅卵石,此刻幽幽发亮
所谓良宵,也可以是这样的夜晚
一个陌生的小村,我们到来,住下
夜色如水——
我赞美着乡间,万物怡然,各得秩序
你,悄无声息,酣睡如一尊山神
作者简介:
叶丽隽,浙江丽水人。诗歌发表于《诗刊》《人民文学》等刊物及选本。著有诗集《眺望》《在黑夜里经过万家灯火》《花间错》《春雷与败酱草》《群山有赠》,在美国出版双语版诗集《我的山国》。曾获李杜诗歌奖新锐奖 、芳草汉语诗歌双年十佳奖、扬子江诗学奖、丁玲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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