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心何依

2026年09月23日 08:07   记者:  来源:

陈小龙

  常常会想起“暮色四合”这个词: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微风轻拂,白日的喧嚣散尽之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是诗词里最治愈的晚景,是世人眼中浪漫又诗意的时刻。可对我而言,暮色四合,从来不是什么风景,而是刻在岁月里的印记,藏着我半生辗转中的无助与孤独,每每想起,都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对暮色的最初记忆,停留在年少时的苦寒岁月。那时在国防三线厂工作的父亲因病长期在家休养,微薄的工资难以支撑全家四口人的支出,生活过得非常拮据,粮食常常不够度日。每到收获季节,母亲总会牵着年幼的我,在生产队员收工之后,走进山边的稻田,去捡拾田头地角尚未割尽的零星稻穗,或是脚踩打谷机脱粒后残留的稻穗。此时,田野空旷,晚风渐凉,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沉静了下来。随着暮色四合,夕阳一点点沉落在远山尽头,天地间蒙上一层灰暗的薄纱。不远处的村庄,灯火昏黄,炊烟袅袅升起,勾勒出清贫却不失温暖的人间烟火。我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攥着寥寥无几的稻穗,想象着别人家其乐融融的景象,心底涌动着浓重的无助。那份为了温饱拼尽全力的窘迫,让一个孩童过早体会到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初中毕业后,我考入丽水农校就读。能跳出农门,这在当时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情。从小到大,我从未离开家乡半步,熟悉的故土、亲人的陪伴,是我全部的安全感与幸福感。而此番要奔赴异乡,面对一个陌生的城市,未知的学业、陌生的人群,都让我心生忐忑。不善言辞的父亲,提着笨重的行李,满心欢喜地送我去学校报道。办理完手续,又细致地帮我整理床位,我呆呆地愣在一旁,却帮不上手。安顿妥当后,父亲便要独自返回城里的旅馆。又是暮色四合的时刻,街头灯火渐次点亮,暮色笼罩了整座城市。我站在陌生的校门口,望着父亲消瘦的背影,想着一直以来最有力的依靠已渐渐远去,而前路茫然未知,那一刻,曾深藏心底的无助感再次突然袭来。

  四年转瞬而过,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个小镇工作。初入职场的我懵懂青涩,不懂人情世故,幸运的是,我遇到一位教师出身的年轻领导,他温和宽厚、平易近人,在工作上给予我悉心指导,生活中也时时关照我,并且以他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该如何为人处世。那段时光,是我初入社会最安稳温暖的岁月。可美好终究短暂,一年之后,领导接到调令即将调离。告别那日,暮色四合,全镇干部都前来送行,目送车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熟悉的孤独与无助再次席卷全身,此后的日子,谁能给我这么多的帮助与教诲呢?本以为历经成长,可以学会从容面对世事,可再遇暮色四合的时刻,依旧会勾起心底的柔软与彷徨。

  时光荏苒,三次暮色四合,三段不同的人生境遇,三次一模一样的无助与惆怅。旁人眼中,暮色四合是岁月静好,风景浪漫;可对我而言,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的无助、迷茫与离愁。它见证过我孩童时为生计奔波的卑微,见证过我少年离乡的懵懂彷徨,也见证过我在职场失去依靠的慌乱无措。早年,读唐朝诗人王绩的诗句“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全然不解,而今已知天命,我终于读懂了诗中所蕴含的人生况味。那些藏在暮色里的无助与孤独,伴随我一路成长,让我在岁月打磨中学会独立、学会坚强,学会独自抵御人间风雨。无论面对怎样的处境,都保持一份坦然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