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杨梅

2026年09月23日 08:07   记者:  来源:

廖水林

  我院子里有一株东魁,从一截小指粗的苗熬过八个春秋,长成了拳头粗细的树干,枝叶泼泼洒洒,像一团撑开的绿云。

  芒种一过,家里的茶几、书桌上总少不了那深红的一盘,那是妻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粒饱满,核小汁多,齿尖一碰,甜酸便炸开来。今年雨水太盛,甜里缺了几分那股子烈劲儿,但却是我平生头一遭没到外头买过一粒杨梅。小时候到山上寻野梅,若撞见一树透红的,便像捡了宝,一边狂喜,一边贼似地提防旁人发现。如今站在自家院子里,慢慢地摘,从容地吃,像从自家碗里扒饭,踏实、安心。杨梅自由,原来是这样一种带着甜香的、奢侈的满足。

  我独爱杨梅那甜中带酸的性子,不像荔枝一味直白的甜,甜到发腻;也不似梅子酸得刁钻,叫人龇牙。“友赋杨梅动我心,甜酸满口已生津。”说的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撩拨。妻子路过水果摊,总要捎回一些,可市面上鱼龙混杂,今年又冒出个药水泡杨梅的传闻,于是自家这株杨梅便愈发显得金贵,仿佛一位洁身自好的故人,替我把守着舌尖上的安全。

  我村里老人有个怪谈:说是杨梅大年三十夜半开花,一树通红,刹那间开刹那间谢。这传说像一粒种子,落在我心里,竟生出莫名的执念,想亲眼见一见那奇幻的一瞬——杨梅开花。于是从去年冬天起,我便着了魔似地盯着杨梅树。起先是枝丫间冒出些芽蒂,两三个月过去,仍是那副含而不露的模样。直到春分过后,才缓缓抽出丝线般的花蕊,细细碎碎的,毫不起眼,像少女鬓边藏着的绒花。清明前后,花蕊褪去,结出圆滚滚的小球,由一根长柄怯怯地吊在枝上。谷雨近了,小球渐次成形,表皮生出尖尖的芒刺,像初生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小满时节,果子定了型,便开始着色,先是一点微白,再洇开淡红。起初只是果腹上星星点点的红晕,而后连成小圈,漫过半面,终至通体紫红。那过程慢得叫人焦心,却又美得让人不敢眨眼。

  芒种前一日,我照例踱到树下,却猛地怔住了。十几日前还半死不活地拖着,竟像谁在夜里施了法,满树的果子一夜之间全红了。红得那样不管不顾,那样理直气壮,仿佛一位倾慕许久的女子,突然掀下盖头。幸福来得太猛,倒叫我手足无措,赶紧摘一颗丢进嘴里,再摘一颗,酸酸甜甜,甜甜酸酸,正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一口。其实哪里是突然红的?那是它攒了数月的力气,在最后关头孤注一掷,把自己烧透了。

  红到极处,便生出忧患来。刮风怕它落,日晒怕它蔫,心里像悬着一根弦,不敢远行,不敢怠慢,仿佛守着一位待嫁的女儿,既盼她风风光光地出门,又怕她这一去便再不回头。我拍照为证,从芽到果,每日一帧,那些照片上烙着时间的水印,也烙着我说不出口的牵念。

  去年杨梅结得少,颗颗如乒乓球,无愧“东魁”之名。今年却疯了似挂果,压得树冠不堪重负弯向地面。我砍来枝叉撑住,可渐渐地,叶子开始泛黄,一张,两张,无数张,簌簌地往下掉,有的落在肩上,有的打在脸上。难道它是怀胎的妇人,为了这一树儿女,耗尽了气血?我盯着那些飘零的叶片,忽然觉得,这杨梅是有性情的,它是拼着命在结果啊。

  好不容易等到果子摘尽,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枝条果然弹直了,舒展了,似乎有望缓过劲来。可十天过去,半月过去,落叶非但没停,反而落得更凶、更密。靠里头的一枝已光秃秃地裸着,像脱了衣裳的骨架。我慌了,夜里翻遍资料,网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幸得一位农业方面的专家帮我把脉。专家到现场只瞧了一眼,便开出两副方子:喷雾给药,或剪枝清叶,再消毒。我先选了喷药,按比例喷了两次,可那叶子依然故我地落,枝干一节节枯下去,从梢头往根部蔓延,像退潮时的海岸线,一寸寸交出阵地。后又剪枝清叶消毒,均无济于事。

  施肥、喷药、清叶、消毒,能做的都做了,可叶子还是落,枝干还是一截截枯去,从梢头一路败退到根部。我经常站在树下发呆,伸手捏一捏树皮,干的,脆的,轻轻一碰就剥落下来。那一刻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尽心就能挽回的,它把八年的力气都攒给了这一树果子,果子尽了,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那株蓊郁如云的杨梅树,如今只剩一副枯槁的骨架戳在院角,清晨推窗,我总要先望它一眼,几片黄叶在枝头悬着,像不肯落下的叹息。我甚至不敢靠得太近,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催它快些离去。

  现在,我每日清晨仍会推开窗,朝那个角落望上一眼。我相信来年春天,整个院子还会绿起来,闹起来,月季会抽出新芽,桂树会发出嫩枝。可这株杨梅树,还会不会醒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