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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中秋月正圆
徐志亚
我的童年,对穿衣没有奢望,唯独对吃食充满渴望。
那时年纪尚小,懵懂不解何为“节日”,却清清楚楚地记得,但凡逢年过节,家里总会有难得的好吃的。于是,除了盼望过年,我最期盼的便是中秋节。那时的我们不知道八月十五是叫中秋节,也没听过“爷爷是个老红军,为我打月饼”这首歌,只知道月饼是独属于“八月半”才能吃到的稀罕物,也知道外婆买月饼需到离她家很远的供销社去买,送给我们也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外婆穿着那件只有走亲戚做客才舍得穿的软白色大襟衬衫,敲开家门的时候,朝阳正穿过大门的弄堂,斜斜洒进屋里。外婆鼻尖渗着细密的汗珠,衣衫与发丝间蒸腾起的热气,裹挟着乡野独有的清香。她臂弯挎着一只圆形长柄浅口竹篮,晨光落在篮身,泛出细碎的微光。
这只浅口圆篮,只在“八月半”才会出现。平日里,外婆挎的都是猪腰形的大竹篮,里面盛满应季的瓜果蔬菜,或是刚晒好的菜干。
嘴馋的孩子,眼神总是格外敏锐。篮子还没放稳,我的手已经伸向三个苹果中青中带黄、饱满欲滴的最大那个。父亲眼神严厉地瞪过来,外婆却宠溺地摸着我的头:“让她吃嘛,本来就是给她们兄妹仨的。”
我把苹果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强压下肚子里翻腾的馋意,心里盘算着该什么时候吃才最好。哥哥姐姐的没吃之前,我不能动,不然等轮到我,就只剩眼馋的份。最好是等院子里小伙伴都在的时候再吃,想象着他们脸上艳羡的神情,我忍不住悄悄笑出了声。
苹果旁边,放着两筒油纸包好的水晶饼,一筒椒盐馅,一筒豆沙馅。油纸上渗出来的油斑,泛着诱人的光泽。静静躺在篮底,散发淡淡米粉清香的,是月华饼。月华饼形如圆盘,通体素白,恰似中秋皎洁的明月。
母亲把水晶饼与月华饼小心收进米缸。中秋之前,母亲会把甲家送来的月饼转赠给乙家的孩子,又把乙家送来的再转送别家;有时会调换月华饼附带的画纸,挑个头大、双层的送人,个头小的单层的,便留给我们自家孩子。我非常淡定地看母亲忙着这一切,因为米缸里收着外婆送的月饼,母亲是舍不得送出去,我笃定。所以最让我心心念念的,倒不是月饼本身,是随饼而来的那张圆圆的彩色画纸。
一块月华饼,便配一张圆如轮月的画纸。纸上的嫦娥,模样各不相同。有的云鬓高绾,珠钗点点,彩带轻扬,望月而立;有的梳着轻盈垂鬟,罗衫薄如蝉翼,脚边玉兔依偎,神情安然恬淡;还有的手提宫灯,衣袂飘飘飞向广寒宫,眼眸却凝望着人间星星灯火,带着淡淡幽思。每一张画纸,我都爱不释手。只是几经转送,到中秋当日留下来的,多半已经皱折、破损。即便如此,我依旧满心欢喜。我小心翼翼抚平画纸的褶皱,郑重地贴在墙上,闲时便拿出铅笔,对着图案一笔一笔临摹。浅浅的线条,外婆送的月饼香,那样的中秋节,是何等幸福——好比老鼠掉进米缸、蜜蜂飞入繁花丛里。
月儿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我在外婆送的月饼里过了一个个快乐的中秋。遇见生命中的那个他,是在一轮圆月高悬的八月十四。月光淌过枝头,落满一地碎银。望着天上明月,我絮絮说起记忆里那段物质贫瘠的岁月,说起外婆送饼的中秋,说起月华饼画纸上的嫦娥图。他握住我的手,静静地听我诉说。晚风徐徐,桂香浮动,树影婆娑。
次日便是中秋节,母亲叫上一家人,去陪外婆过中秋。外婆床头的桌上摆着一大堆东西:两筒水晶饼,一块月华饼,一袋苹果,还有一袋蛋糕。外婆说,是一个男孩子一大早送来的。我问他姓名,他红着脸一言不发,连茶都没有喝就匆匆离去。
外婆在世的每一个中秋节,他都会提前把礼物送过去。外婆病重卧床的那年中秋,外婆喘着粗气,招手把我们叫到病床前,颤抖着双手,把他送的月饼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快吃吧,明年就吃不到外婆分的月饼了。”
一晃经年,中秋又至,我和他打算给身边几位老人送些月饼。走到西街的林必达糕点铺,铺子前围满了人。
“椒盐的两筒,芝麻的三筒。”一个中年男子喊“也给我拿两筒,我都等好久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说。
“好的,好的。”老板一手扯袋子,一手装月饼,忙得满头大汗。
“老板,我把地址给你,可以帮忙寄吗?我亲戚在广州,想吃小时候的月饼。”
“唉,我女儿也偏爱小时候这个口味,我多买些,送些给朋友。”围着的人你一言我一语。
一位三十来岁的少妇牵着小女孩站在铺子前。少妇手里拿着掰开的一小块月饼,小女孩捂着嘴连连摇头:“我不吃,我不吃,太难吃了。”
“就尝一小口。这是妈妈小时候的中秋节,太婆每年送的月饼,妈妈可喜欢吃了,妈妈想让你也尝尝,好不好?”少妇蹲下身,柔声对女儿说。小女孩听话地张开嘴咬下一口,忽然睁大眼睛:“妈妈,甜,好吃。”
眼睛仿佛被什么刺痛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轻轻牵过我的手,握在掌心。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向夜空,若无其事地说:“快看,月亮又大又圆。”
月光静静地漫过老屋的屋檐,洒落在西街点点万家灯火之间。年少时画纸上的嫦娥,竹篮里的饼香,外婆温热的疼爱,都化作这一轮圆满月色,藏进岁岁中秋的记忆里。
华严塔中秋月
曹龙根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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