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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乡大窑问茶纪行
吴炜
九月清秋,久晴少雨。阳光虽已褪去盛夏的暴戾,却依旧暖意烘烘地洒满古邑龙泉的城区山野。清晨辰光,市茶文化研究会《龙泉问茶》杂志文稿组一行,在副会长朱志敏老师的带领下,驱车奔赴龙泉青瓷之源——城南大窑村,赴一场瓷土山间的嘉树茶事,寻访周泽益户“嘉树贡茶”的山水茶香。
上午十时许,山间清风送爽,我们抵达了茶农周泽益的山居小院。年过六旬的周氏夫妇淳朴热忱,见我们远道而来,即刻生火烹茶,袅袅茶香漫溢小院。身形硬朗、谈吐爽朗的周师傅,既是该村为数不多的制茶人,也是守护古窑文脉的文保员。一番寒暄过后,他娓娓道来自家贡茶的独特之处,一席话,道尽了大窑山茶独有的风骨和底蕴。
“我的茶,是大窑瓷土山独有的风物,别处寻不来。”周师傅笑着说道。大窑自古窑火鼎盛,千年窑烟流转,岁岁年年,无数瓷坯、瓷片、瓷钵深埋山野,沉淀出独一无二的瓷壤地貌。这里的土层中混杂千年瓷韵碎屑,土质微酸,恰好契合茶树生长的天性。土壤富含硅、铝矿物,疏松通透,排水性极佳,杜绝了积水烂根之忧。也正因土层偏薄、地力克制,山间茶树生长缓慢,得以在日月清风、晨露山岚中慢慢沉淀养分,积蓄了饱满的氨基酸与天然芳香物质。
得天独厚的瓷土滋养,造就了“嘉树贡茶”的卓然品性。成茶茶汤澄澈清亮,入口清甜温润,气韵干净纯粹,无半分俗世土腥。无论制绿焙红,皆风味绝佳、香韵清雅。千年大窑,千秋窑火,那些沉睡在山野之下的青瓷残片,是历代窑工烟火的遗存,更是上苍馈赠这片土地的专属福报,因此孕育出这一方独一无二的瓷山茶韵。
听罢茶人细说后,周师傅勤劳利落的妻子手持柴刀,引我们登临后山茶山。她熟练地挥刀劈除道旁丛生的杂草,为我们清出一条蜿蜒上山的小径。众人紧随其后,拾级而上,步步深入青山腹地之中。
放眼山野,一丛丛苍郁的老枞野茶错落而生,与野草藤蔓共生共长。主人说这片茶山从不施用除草剂,也不刻意修锄杂草,任由草木自然相生、野蛮生长。无人过度干预的山野生态,褪去了人工培育的精致,却赋予了茶树纯粹天然的野趣风骨,这便是“嘉树贡茶”山野气韵的本源。
下山落座,再执茶盏细品香茗。澄澈橙黄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氤氲茶香萦绕鼻尖。素来不善品茶的我,此刻唇齿留香、余韵悠长,舌尖之上,竟品出一缕清冽通透、温润古朴的意蕴,似藏着千年青瓷的温润底色。我想,这就是山水、瓷韵与茶香交融的独特滋味吧!
周氏制茶,始终恪守本心,重质不重量。自2018年涉足茶事以来,他家茶山年产茶青寥寥,少量收购也非瓷山茶叶不可,而且对质量挑剔。一般年仅有茶青三百余斤,精焙干茶不过近八十斤而已。产量虽少,却因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纯粹天然的生长状态与精益求精的制作工艺,成就了独树一帜的绝佳风味,茶品独具特色,产品价格虽略贵仍备受青睐。
一方水土,一半茶香,一半瓷韵。既来大窑,访茶之余,陈万里纪念馆自然是此行不可错过的文脉之处。万里先生素有“中国古陶瓷研究之父”之美誉,上世纪1928年起,山路崎岖、交通闭塞,先生不惧跋涉之苦,曾八次深入大窑深山,爬遍古窑遗址,悉心踏勘考察,搜集海量青瓷标本,深耕龙泉窑文脉研究。1946年《瓷器与浙江》问世,以详实考证、专业论述,正式奠定了龙泉窑在中国陶瓷史上的重要地位。
为感念先生毕生之功和对龙泉青瓷的贡献,2007年,故宫博物院联合龙泉市政府,于大窑村塑立先生铜像、修筑纪念亭,并修缮其旧时故居供人参观缅怀。鲜为人知的是,这座故居原为我的文友已故市文联主席叶放先生的祖辈旧宅,亦是当年万里先生驻留大窑、调研考古的临时特定居所。故居遗留窗棂之上的钢筋窗栅与玻璃,皆是当年先生赠予叶家的旧物。一物一景,皆是岁月留存的珍贵印记。
身为文保员的周泽益师傅,熟稔大窑的一史一物、一草一木。伫立陈万里亭前,他为我们细细讲述先生八次探窑、深耕瓷学、传承文脉的动人事迹。言辞恳切、如数家珍,让我们得以沉浸式触摸大窑千年窑火的厚重过往。
大窑问茶,一半品山野茶香,一半悟千年瓷韵。山水滋养佳茗,文脉浸润风土。瓷土育茶,茶映瓷魂。山水相伴,茶香萦绕。文脉入心,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为馈赠与收获。感觉真是满载而归,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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