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蓬水声(外一篇)

2026年10月09日 08:16   记者:  来源:

刘贵高

  我站在玻璃展柜前,看了很久。

  四件龙泉青瓷,安静地躺在光里。灯光是精心调过的,柔和得像一层薄雾,生怕惊扰了它们八百年的沉睡。光线落在釉面上,泛起一种极淡极淡的青,那青里仿佛含着水汽,像是江南三月烟雨里的一抹远山,又像是深潭静水在晨光中幽幽地泛着微光。

  隔着玻璃,我伸出手指,指尖触到冰冷的展柜。那件篦划莲纹青瓷碟就在眼前。莲纹细密,篦划的线条流畅舒展,像是一朵莲在水底悄然绽开,又被时间凝固。我注意到它的边缘有一处修补的痕迹,颜色略微深了些,像一道浅浅的疤痕,一道愈合了八百年的伤口。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玻璃,而是一扇窗,一扇通往某个遥远午后的窗。

  它的旁边,那只菊瓣纹青瓷碗完好无损,安静地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菊瓣纹从碗壁一直延伸到碗底,层层叠叠,如同秋日里一朵不肯凋谢的菊。展柜的后两件,是明代的青瓷。折沿花口菊瓣纹碟,龙泉青瓷盘,同样完好。

  它们是从潭蓬古运河边的村落征集来的。

  我没有想到,会在北部湾海洋文化博物馆里,与龙泉重逢。

  是的,重逢。因为我去过龙泉。

  那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瓯江从城南流过,江水是青的,青得像刚刚出窑的瓷釉。我走在龙泉的街上,空气里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土腥气,那是高岭土和紫金土的气息,是八百年来不曾散去的气息。当地朋友告诉我,龙泉溪畔曾有三百九十余处窑场,沿瓯江两岸星罗棋布,年产瓷器数百万件。那些年,龙泉溪上“烟火相望、千帆竞发”,青瓷从这里出发,顺瓯江而下,经温州出海,一路向南,穿越南海,经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远销东非、欧洲。龙泉窑大窑——金村遗址,被考古学家确认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内陆重要起始地”。

  我曾在龙泉青瓷博物馆里站了很久。那些从圣杯屿元代沉船中打捞上来的青瓷,在海底沉睡了七百多年之后,回到了它们的故乡。碗、盘、碟、盏、香炉,器型简单,釉色温润,仿佛刚从窑火中取出,仿佛还带着窑工的手温。考古报告说,那艘沉船上的器物九成以上是龙泉青瓷,多数没有使用痕迹,是纯粹的商品。七百多年前,它们从龙泉出发,沿着瓯江,沿着海岸线,穿越台湾海峡,却在漳州古雷海域触礁沉没。七百多年后,它们回来了。我站在那些瓷器面前,忽然觉得,瓷器是有生命的。它们比人走得更远,比朝代活得更久。

  现在,在北部湾海洋文化博物馆,我又遇见了龙泉。

  这四件青瓷,从龙泉的窑火中诞生,顺瓯江而下,经温州出海。它们没有沉没在海底,没有碎裂在礁石上。它们抵达了北部湾,抵达了潭蓬运河,抵达了运河边的村落。然后,它们在那里生活,被使用,被清洗,被搁在案上,被收进柜中,在某个时刻被埋入地下,或藏进柜底,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潭蓬运河,我不只是在资料里读过它的故事,我还亲自去考察过。那是一条在石头上凿出来的运河,全长约三公里,东西走向,拦腰穿过江山半岛,连通西湾与珍珠湾。它不借助任何自然河流,以两头涌入的海水支撑船舶通航,是中国现存唯一的海上古运河。

  唐咸通年间,安南节度使高骈募工凿通这条运河。往来船只不必再绕过江山半岛南端白龙尾的滔天恶浪,缩短了十五公里的航程。《唐书·高骈传》记载:“舟楫无滞,安南储备不乏,至今赖之。”白龙尾,当地人形容它“无风三尺浪,有风浪滔天”。满载丝绸、瓷器的商船,在唐宋以前,因为造船工艺和航海技术的限制,只能在离海岸不远的水域沿岸航行。白龙尾的巨浪和暗流,不知吞噬过多少船只。偶尔,涨潮大浪过后,附近海滩上会捡拾到印有青蓝花纹的古代瓷碗、瓷盘碎片。那些碎片,是船难留下的遗言。

  所以,有了潭蓬运河。2019年,潭蓬运河成为全国参与海上丝绸之路项目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53处遗产点之一。它沟通了北部湾与安南(今越南)的海上航线,是古代中国连接岭南地区与东南亚诸国的交通动脉。龙泉青瓷,正是沿着这条动脉,抵达了潭蓬。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一艘商船在潭蓬运河靠岸了。运河的水面不宽,两岸是嶙峋的石壁,石壁上留着凿痕,留着“咸通九年三月七日”的石刻。船工从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这些青瓷。岸上的人围拢过来,接过瓷碗瓷碟,端在手里翻看。龙泉青瓷的釉色,在北部湾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青,像江南的远山,像雨后的天空。

  那些瓷器被带回了村落,它们进入了寻常百姓的生活。清晨,米粥盛在菊瓣纹碗里,热气袅袅升起。节日的糕点摆放在莲纹碟中,莲纹在糕点的映衬下,仿佛真的在水中绽开。折沿花口菊瓣纹碟放在案上,盛着几枚从树上摘下的果子。龙泉青瓷盘摆在餐桌正中,一家人围坐,筷子伸向盘中,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某一天,那只篦划莲纹碟磕碰了一下。也许是卸货时的失手,也许是孩童好奇的抚摸,也许是某个主妇在灶台边忙碌时的不经意。边缘缺了一小块。有匠人取来修补的材料,一点一点地将缺口填上。他没有试图掩盖,那修补的颜色比原来深一些,像是岁月特意留下的一枚印记。他坐在运河边,膝上搁着这只碟,目光专注而温存。旁边或许有孩子在跑,有妇人在淘米,有船夫在喊号子。他没有抬头。他用竹签挑着补料,细细地填进那道缺口。他知道,这只碟还要继续用下去。还要盛放节日的糕点,盛放一家人围坐时无声的温情。

  潭蓬运河周边出土的陶器中,十三世纪以前的物品基本为中国制造,十三至十四世纪及以后,开始出现越南陶器。龙泉青瓷的流入,与越南陶瓷的进入,在这条运河上交汇。它们是商品,也是信使,携带着各自的文化气息,在北部湾的海风中相遇。而这几件龙泉青瓷,从元代到明代,跨越了朝代的更迭。元朝覆灭了,明朝建立了,1368年,朱元璋称帝。可龙泉窑的火焰还在燃烧。明代早期的龙泉青瓷,依然沿着那条古老的航线,沿着瓯江,沿着海岸,抵达潭蓬。朝代是短暂的,瓷器是长久的。帝王将相的名字会被遗忘,可一只碗、一只碟,会穿越时间,会在八百多年后,依然泛着温润的光。

  我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只修补过的碟。它的旁边,三件完好的瓷器安静地泛着光泽。完好无损,是一种近乎奇迹的偶然,还是一种沉默的坚守?它们侥幸地穿过了时间的窄门,穿过了战火、灾荒、迁徙和遗忘。可那只修补过的碟,却让我更加动容。因为那道修补的痕迹,是人的痕迹。是人的手,人的目光,人的温情,在它身上留下的印记。它没有被丢弃,没有被遗忘。它被保存下来,从祖辈传到父辈,从父辈传到子辈,最终被交到了博物馆的手中。

  征集,这个词有一种温柔的郑重。它们不是被挖掘出来的,不是被掠夺的,而是被村民们保存着、传递着。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某个村落里的某户人家,从祖辈手中接过了这些瓷器。也许他们不知道这些瓷器的确切年代,不知道它们的窑口,不知道它们曾在怎样的火光中诞生。但他们知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要好好收着。于是它们被藏在柜底,被搁在灶台高处,年复一年。直到某一天,有人敲开了门,说,博物馆想征集一些老物件。这种传承,本身就是一部口述的历史。

  走出博物馆,阳光落在我身上。北部湾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另一片海。我想象着那条运河,此刻,它就在离博物馆不远的地方。运河水依然在流,两岸的草木依然在生长。石壁上的石刻,被千百年的风雨侵蚀,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仍能感受到当年修建者的艰辛与智慧。自宋代逐渐废弃后,现存潭蓬水库段仍灌溉着两千余亩农田。那些曾经航行着满载瓷器的商船的水道,如今只流淌着灌溉稻田的溪水。可那条水路,从未真正消失。

  龙泉到潭蓬,一条瓷器走过的路,也是一条文明走过的路。从浙西南的群山,到北部湾的海岸,从窑火到海水,从八百年前到今天。这条路,被一只碗、一只碟,被它们身上的釉色和纹饰,被那道修补的痕迹,清晰地描画出来。

  有一只蝶,落在了博物馆的玻璃上。蝶翼轻轻颤动,像在辨认什么。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在龙泉的那个春天。瓯江的水是青的,青得像刚刚出窑的瓷釉。我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江水缓缓流过,想着那些从龙泉出发的瓷器,想着它们顺流而下,想着它们跨越山海。那时候,我没有想到,若干年之后,我会在北部湾,在这座博物馆里,再次遇见它们。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而瓷器的重逢,是八百年的重逢。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瓷器究竟有没有故乡?

  在龙泉,它们是龙泉的。在潭蓬,它们是潭蓬的。在北部湾海洋文化博物馆的展柜里,它们又是谁的?一只碗,从窑火中诞生,被装上船,漂洋过海,在一个陌生的村落里度过几百年,最后被请进博物馆。它的故乡,是那座烧制它的龙窑,是那条运载它的商船,还是那个修补过它的匠人的手?抑或,它的故乡就是时间本身——它从未离开过时间,就像鱼从未离开过水。

  那些完好的瓷器,三件完好无损的碗碟,它们沉默着。它们的完整,是一种偶然,还是一种幸运?在漫长的八百年里,有无数只同样的碗碟碎在了途中,碎在了风浪里,碎在了战火中。它们碎得无声无息,碎得无人知晓。而这三件,恰好穿过了所有的偶然,所有的必然,完好地站在这里。它们的完好,让我想起一句话:幸存者不是被选中的人,而是被遗忘的人。它们被时间遗忘了,所以它们留了下来。

  而那只修补过的碟,那道修补的痕迹,让我想起另一句话:真正的完整,不是没有裂痕,而是带着裂痕依然存在。那只碟没有因为残缺而被丢弃,反而被修补,被继续使用,被继续珍视。那修补的痕迹,是人对物的宽容,是物对人的接纳。在这个意义上,那只碟比另外三件更加完整,因为它经历过破碎,经历过修复,经历过重新被爱的过程。它的完整,是关系的完整,是时间的完整,是人与物共同书写的完整。

  瓷器如此,人亦如此。一个文明,一条商路,一种文化,莫不如此。潭蓬运河的石壁上,留着千百年前的凿痕,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剥落,有些地方依然清晰。可正是那些风化的、剥落的、模糊的部分,让这条运河显得真实,显得可亲,显得像一个真正活过的生命。一座博物馆,不是用来陈列完美的地方。它是用来陈列时间的地方,陈列时间的痕迹,时间的伤口,时间的修复,时间的继续。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那只修补过的碟,才是这四件青瓷中最珍贵的一件。它带着人的体温,带着人的选择,带着八百年来从未中断的珍视。它让我相信,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无论战火如何蔓延,总有人在修补着什么。修补一只碗,修补一条路,修补一段记忆,修补一种生活。这种修补,就是文明本身。

  龙泉到潭蓬,一条瓷器走过的路,也是一条修补的路。瓷器的碎片落在海底,落在岸边,落在泥土里。然后,有人把它们捡起来,有人把它们补好,有人把它们传下去。这条路,就是这么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