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咪的远行(童话)

2026年10月14日 13:29   记者:  来源:

阿雅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轻轻落在枕边。我“嗖”地坐起来,光着脚丫“咚咚咚”跑下楼梯。

  餐盘里的猫粮一颗也没少,水碗像一面安静的小镜子。

  大咪不见了。

  我的心像一块小石头,“扑通”一声掉进了井里。

  大咪第一次不见,是春天的一个早晨。

  从前,不管夜里和野猫打得多么凶,天亮的时候,大咪总会蹲在我的房门口。我一推门,它就往旁边让一让,前腿伸得直直的,脊背弓成一座小桥,打一个又长又舒服的哈欠。然后它抖一抖乌黑发亮的毛,仰起头,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望着我。

  只要我的脚轻轻一抬,它就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嗖”地蹿下楼梯,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我。我不动,它也不动;我要是退回屋里,它就“嗒嗒嗒”跑回来,绕着我的脚踝转圈圈,用脑袋蹭我的裤腿,还“喵喵”地叫,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绿玻璃珠。

  我知道它在撒娇。每一次,我都会乖乖跟在它身后下楼,给它拿早餐。

  只有这时候,我才能看见它不慌不忙、扭着腰、摆着尾巴走下楼梯的样子——像一个优雅的小王子。

  往常放学回家,电动车还没停稳,大咪就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跑得太急,常常在楼梯拐角刹不住,“砰”地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它围着车轮转几圈,嗅一嗅,然后慢悠悠走到餐盘前,回头看我一眼——那是它的“开饭暗号”。

  我摸摸它的头,顺着脊背捋一捋它的毛,它才低下头,安安心心地吃起来。

  可那个春天的早晨,大咪不在门口。

  中午不在,傍晚也不在。

  一天,两天。

  一楼超市的伯伯说:“大咪怕是让野猫咬死了。我亲眼看见几只野猫追着它跑。”

  我不信。

  大咪早就长大了。它的胸膛宽宽的,脊背结结实实,一身黑毛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它不再是那只躲在纸箱后面发抖的小猫了。每天,它都要在山坡上、露台的四个角留下自己的气味,告诉所有路过的猫:这里是我的家。

  它趴着打盹的时候,一有动静,就像箭一样射出去。那些野猫早就不敢来偷食了;山坡上的小鸟也躲着它飞。夜里,再也听不见打架的嘶吼,只有大咪孤独的长嚎,一声一声,在月亮底下飘。

  我相信,它不是遇到了危险。它是出去闯荡了。

  我等着它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我每天早晨开门先找大咪,每天放学先看那只猫碗。

  第十天的夜里,下着雨。我从外婆家回来,刚关上楼梯间的门——

  “喵。”

  窄窄的楼道里,这一声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喵。”

  “大咪!”我的嗓子一下子紧了。

  楼梯下面的角落里,缩着一团黑影。它瘦得像一片干树叶,脊梁骨一颗一颗突出来,肚皮瘪瘪的。原本乌黑油亮的毛变成灰褐色,一绺一绺粘在一起,像从泥坑里滚过。

  它耷拉着眼皮,那双绿眼睛黯淡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珠。

  我倒了一大盘猫粮,又摆上一碗清水。它扑过去,狼吞虎咽,呛得直咳嗽。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埋头拼命地吃。

  哥哥连夜在网上买了最好的猫粮,说要给大咪好好补一补。

  大咪这次远行,整整走了十天。

  它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了一个朋友。

  那只猫可真漂亮啊!一只耳朵乌黑,一只耳朵浅棕,两只耳朵中间有一块椭圆形的棕斑。背上有一小块拳头大的斑纹,尾巴尖上还有一块。最神奇的是它的尾巴——一圈黑、一圈深棕、一圈浅棕,像画上去的彩虹。尾巴卷起来的时候,毛茸茸的,在太阳光底下一晃一晃,像孙悟空帽子上的翎羽。

  它的身子、四条腿和四个爪尖,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丁点儿杂色。腰细细的,脸尖尖的,像从画上走下来的小仙女。

  我们全家一看见就喜欢得不得了。我叫它花花。

  怕两只猫抢食,我把大咪的碗放在一楼楼梯间,花花的碗放在三楼露台。

  花花一点儿也不怕人。它很少下楼,每天早晨和傍晚,和大咪在山坡上追着玩儿,其余时间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露台上。夏天还没到的时候,露台上的长春花开得粉粉的,蓝雪花像一片蓝色的小星星。花花就卧在花盆旁边晒太阳,热了就钻进花丛里打盹,夜里趴在栏杆上吹风。白色的绒毛上,常常沾着几片碎碎的蓝花瓣。

  大咪也变了。它不再四处乱跑,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露台上陪花花。

  花花睡觉的时候,大咪就挺着胸、竖着耳朵蹲在旁边,像个忠诚的小卫兵。花花高兴了,会蹭蹭大咪的脑袋,两只猫挨在一起,像两块拼图。可花花有时候也很傲娇——大咪凑过去示好,它“啪”地抬起爪子把大咪推开,扭过脸不理它。

  大咪只好傻傻地站一会儿,然后趴下来,甩甩尾巴,一脸又失落又无奈的样子。

  自从花花来了以后,爸爸扛着柴刀爬上山坡,把那些可能划伤猫咪的杂木、藤蔓都砍掉了。妈妈把露台上带刺的月季和三角梅搬到花花不去的角落里。

  在牛奶和猫粮的滋养下,大咪很快又变得乌黑油亮,眼睛像两颗绿宝石。它每天巡视领地好几次,那些野猫早就不见踪影了。偶尔有小猫来讨食,它会主动让开;遇上受伤的流浪猫,它也不赶,让它们吃几口。

  不过我总有点儿小心眼,不想让流浪猫共用大咪的碗,就另外抓一把猫粮放在门口。

  夏天来了。露台上热得像蒸笼,两只猫每天午后都要出去找凉快的地方。我也去乡下外婆家住了一阵子。

  从乡下回来的那天傍晚,我先给大咪添满了猫粮和水,想着它纳凉回来就能吃上。

  可是,天黑透了,十点了,碗里的食物一点儿没少。

  我一边上楼浇花,一边觉得奇怪。

  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我扔下水壶循着声音去找——露台墙边的躺椅底下,蜷着一团黑影。

  它的脖子和后腿上,缠满了胶带。

  我的头“嗡”地一下,血一下子冲到脸上。我顾不上它会不会受惊,也来不及找剪刀,一把把它抱出来,按住它,拼命撕脖子上的胶带。

  一层又一层,怎么也撕不开。我一心急,用力一扯——

  大咪痛得“嗷”地叫了一声,猛地蹿起来,拖着被胶带绑住的后腿,翻过护栏,坠了下去。

  “嘭——”

  那一声闷响,像一块大石头砸在我胸口上。

  我冲下楼,宽阔的公路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茫茫夜色里,远远传来二胡拉着的《梁祝》,曲调幽幽的,在夜风里飘啊飘。

  花花一连三天趴在露台上。它不钻花丛,不去山坡,哪儿也不去。就趴在大咪坠落的那个护栏边,抬着头,久久地望着远方。

  此后的每一个清晨,鱼肚白照旧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楼楼梯间大咪的餐盘依然盛满猫粮,只是那团乌黑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大咪又去远行了。

  这一次,它走了很久,很久。

  可我知道,它是一只勇敢的猫。它会翻过山坡,穿过田野,在星星底下赶路。

  它会回来的。

  像上次一样,在一个雨夜,或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轻轻“喵”一声,出现在楼梯下面。

  大咪,愿你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