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的菜园

2026年10月23日 09:46   记者:  来源:

晓谈

  城南有山,山不高。山湾里原先有一片菜地,六叔种了几年,后来被挖掉了,六叔又往更山边另租了一块地。

  新菜地更靠山,山湾里光照短,草莾,虫多。六叔今年种的丝瓜、葫芦、黄瓜、苦瓜、茄子、辣椒、西瓜,样样都长得平平。起初还勤快,锄地、植菜苗、施肥,特别是除虫子,什么吊蛋壳、撒头发丝、插檵木叶子啦,菜友们推荐的办法都使上了,忙得像个陀螺,终是天不遂人愿,丝瓜苗叶子被萤火虫吃得像一面筛子,茄苗补植了好几回,苦瓜和葫芦指头般大就要套袋,让蜂叮上一口就黑心或烂了。加上雨水也不匀,六叔便懒了,任野草疯长,瓜藤乱爬,心想随它去吧。

  可菜地这东西,你越不管它,它越显出意想不到的脾气。这两天,六叔开着小电驴往地里转,瓜架上,苦瓜裂了口,丝瓜早老了,辣椒叶蔫蔫地垂着,泥坎也塌了好几处。但走到地角边,一垄芋艿却长得旺,叶子像一把撑开的伞。芋这东西生性低调,在沃土中孕育漫长的时光,清明下种,历经谷雨小满、芒种夏至、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等,春夏秋三季都耗在土里。六叔拣了颗挖下去,滚出一窝芋艿,扁圆敦实,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芋在古代称为“蹲鸱”,《史记》里有“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在两汉时还充过主粮。六叔不懂这些,他只觉得这窝芋艿沉得实在,像把大半年的力气都还给了他。

  旁边,一畦山姜更叫人惊喜——先是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气,继而拨开叶子丛,竟发现一朵朵碧绿的姜花。说是姜花,其实像一柄擎着的小锤子,层层叠叠,像一座座小宝塔,螺旋而上,顶端泛一点儿淡淡的红。凑近,一股清冽的姜香,不冲,却钻鼻子,好闻得很。六叔蹲在畦边看了半天,笑道:这姜花亭亭玉立,还这么香,倒像个美人儿。会不会“姜”这个姓,就是来自这个姜花呢?其实,“姜”作姓,源于一条河流,《说文解字》说“神农居姜水,以为姓”。而植物“姜”,古字本作“薑”,后来简化才共用了一个字。想到这里,六叔摇摇头说,管它呢,香就好。

  芋艿打算和萝卜叶同烧,这是龙泉人常做的菜。芋软糯,萝卜叶微苦回甘,两样一锅烧,芋艿吸了菜叶的清气,菜叶借了芋的厚实,汤汁稠稠的,拌饭最好。至于那丛姜,花正开着,实在舍不得吃,便连根起了两株,回家养在沙里。姜花少见,种姜几十年的人也未必遇得上,六叔今年算是碰着了。地里的姜,等过些日子花谢了,叶子黄了,吃了再挖也不迟。

  想想也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瓜果没长好,倒成全了芋艿和姜。那块地靠山太近,原以为是短处,谁知芋喜阴湿,姜耐折腾,山边的小气候反倒合了它们的性子。人懒了,菜野了,野地里却冒出这么些意外的欢喜。

  再说说六叔的另一块菜地,在西边,与刚才那块隔一条大道对望,是一块薄地。土薄,碎石多,最要命的是缺水,既没有沟,更没有渠。头一年,六叔挺嫌弃它,觉得这地没指望。可这地有个好处:热闹。那片地大约几十亩,种菜的人家多,周边居民贪图方便,也不嫌地瘦,一家一块,密密麻麻排开。早晨傍晚,地里人影晃动,浇水的、拔草的、摘菜的,隔垄喊一声,便聊起来。谁家辣椒红了,谁家豆角爬满架,谁家萝卜被虫啃了,都是话头。六叔种了两年,萝卜、玉米、花生、黄豆、四季豆、长豆、扁豆、青菜、白菜、空心菜、番薯、秋葵,一样样试过来,除了天旱得厉害,收成竟都不错。土薄归土薄,只要水跟得上,菜也肯长。

  西边这块菜地其实分上下两片,下片在岗下,虽瘦,好歹平缓些,运水也近些;上片在岗上,才是真正的难缠。岗上那片是沙地,水浇下去,滋滋几声便漏得干干净净,地表看着湿了,底下还是干的,像往菜篮子里倒水,蓄不住。偏偏地势又高,离水源更远,得一桶一桶从岗下提上来。六叔用电动车运水,车斗里塞个大桶,一趟一趟运,水漾了一路,人累得够呛,地还是喊渴。种过几样菜,不是蔫了就是僵了,夏天更是没法看,撒下去的种,芽还没冒齐,就被干死了。可岗上沙地也有它的好处,种土豆,个个光滑油亮,不粘泥,挖出来往地上一滚,干干净净,看着就欢喜。小米辣也争气,个头虽小,却不需要太多养分,沙地里照样长得欢,红的红,黄的黄,一簇簇挺在枝上,鲜艳得很。别的菜在岗上活受罪,这两样倒像是专为沙地生的,叫人不得不服。

  两年下来,六叔摸出个门道:岗上这块地,夏天根本不能碰,唯一能指望的是冬春。春上等土豆收了,趁着土里还有点墒情,赶早种一茬早玉米。玉米根扎得深,耐旱些,沙地反而透气,长得虽不壮,好歹能结几个棒子。再晚就不行了,天一热,水跟不上,种什么都是白搭。所以岗上那块地,一年就忙那么一季,其余时候任它荒着,沙土裸露,风吹日晒。看别人家岗下的地绿油油一片,岗上却光秃秃的,六叔心里不是滋味。可地就是这样,你嫌它,它也不争辩,只等着冬春那一茬玉米,外加数垄土豆、几株小米辣,算是给足了面子。

  六叔原先想着西边这块索性还了,省得两头跑,可今年东边的瓜果长不好。西边这块虽然远,虽然瘦,两年下来却稳当,种什么得什么。想来想去还是不退,缺水就解决水,打算购置一辆三轮车,拉几个大桶,从远处运水过来,无非是费些力气。种菜这事,本来就没有省力的,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你肯下功夫,地总归给你回报。岗下种菜蔬,岗上种土豆、玉米和小米辣。岗下靠勤快,岗上靠时机,合起来才算一个完整的菜园子。种菜种到这份上,慢慢也就明白了:不是每块地都要样样都长,也不是每季都得满满当当。有的地,一年就给你一季收成,你得认。认了,就不较劲了;不较劲,反倒觉得这地也有它的道理。

  看着沙盘里盛放的姜花,六叔时常想起当地仙人下棋的传说,一局棋悠悠岁月,久久未终。种菜,何尝不像对弈,走一步看一步。收成好坏,一半凭天时,一半靠地力,更要守一份从容踏实的平常心。姜花开了,满室清香;芋艿挖了,一锅好菜。岗上那茬早玉米,每年收得不多,但掰下来的时候,总觉得比别处的甜。土豆滚圆,小米辣鲜亮,都是沙地给的小小惊喜。

  这日子,就像一盘落子未歇的棋局,一步一步走下去,自有醇厚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