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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茶籽记
徐德姬
东方的天刚泛出浅浅的鱼肚白,一声清亮的鸡啼,便把山村薄薄的晨雾轻轻挑破。乡邻们还沉在安稳的晨梦里,我们已在父亲温和的呼唤里起身。推开木窗,山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云絮在淡蓝的天幕里缓缓浮动,晴光一点点漫过山脊——这样清朗的秋日,进山采茶籽,再合适不过。我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心也跟着安静下来,像被晨露洗过一般。
母亲早已把早饭温在锅里,简单却暖胃。饭后,我们慢慢打点行装:草帽、水壶、解放鞋,还有母亲细心包好的饭菜,一一备齐。一家人踏着晨光向山里走去,天色愈发明净,朝阳从龟山后缓缓升起,把柔和的金粉撒在群峰之巅,像覆了一层轻软的薄纱,暖得人心头熨帖。父亲指着被阳光照得透亮的那片山:“就在那里,我们今天的去处。”
山路被经年的落叶铺得松软厚实,有的早已化作温润的泥土,有的还带着新鲜的绿意。路边草木的叶片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风一吹便轻轻滚落。越往深处走,林木越茂密,山风越清凉,村庄的声响渐渐淡去。整座山林里,只剩下我们踩碎落叶的簌簌轻响,像空谷里的低语,偶尔还夹杂着松鼠在树梢间轻快穿梭的动静。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王维的诗句:“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眼前那些形态各异、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在光影里静静伫立,像守着山林的旧友。
近午时分,阳光把影子收得很短,身上渐渐泛起暖意。转过一道山弯,一片山茶林映入眼帘,父亲笑着说:“到了。”我们寻一块干净平整的青石坐下,拿着母亲带来的干粮慢慢吃。许是山间清风相伴,许是走了远路,寻常的干粮竟格外香甜。休整片刻,我们便开始采摘茶籽,指尖轻触,把饱满的茶籽一颗颗摘下,轻轻放进布袋里,不慌不忙。
整个下午,山林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只有采籽、倒籽的轻响在谷间低低应和。偶尔几句闲谈,声音在林间轻轻回荡,并不喧闹,反倒让山更显清幽。日头慢慢西斜,父亲说:“该回了。”我们把沉甸甸的布袋收拾妥当,到不远处的山涧边,用清冽的泉水洗净双手,擦去额角薄汗,饮一口温热的茶水,踏上归途。
路上,父亲说,把这些茶籽晒干了就拿去榨油,首先得给你爷奶和外公留一壶,听说这个给老年人吃好处多。剩下的有人要就卖点,给你们交学费……
秋阳把山岗染成温暖的橘红,红黄相间的叶子在风中轻摇,像撒了一地细碎的光。远处的村庄上空,炊烟正袅袅升起。山风拂过脸颊,清凉干爽,带走一身疲惫。走在缓缓的山路上,我只觉得,这一日的晨光、山风、林间光影,还有手中沉甸甸的收获,都轻轻落在心上,柔软、安宁,又格外踏实。原来最让人念念不忘的,从不是远方的盛景,而是这山间的清宁、一路的温柔,以及身旁相伴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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