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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剪掉的小冬瓜
廖水林
午后,妻子从菜园回到屋里,一进门就连声叹惜:“太可惜了,真是可惜……”
我放下书,问她原由。她摘下那顶宽檐遮阳帽,额前的碎发汗湿成一绺绺,一脸的怅然若失。她说,上午她在菜地里偶然拨开一丛南瓜叶,竟发现了一条偷偷摸摸的冬瓜藤,顺着藤蔓往深处探,一只茄子大小的青皮小冬瓜正怯生生地藏在叶子底下,绒绒的白霜还未褪尽,像个刚睁眼的婴孩。
这完全是上天的馈赠。不知哪粒被鸟衔落、被风卷来的冬瓜籽,亦或是哪一餐冬瓜排骨汤剩下的籽,悄无声息落在泥土里扎了根,又悄无声息地结了果。
妻子现在退休了,平日里最大的消遣便是屋后这点巴掌大的菜园,如今凭空多出一个“孩子”,她欢喜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满脑子只想着怎样为它做点什么。
于是,她顶着三伏天最毒的日头——三十九度的暑气,重新戴上那顶能把整张脸裹进阴影的帽子,拎起剪刀,蹲进蒸腾着热浪的瓜垄里。她先是一根一根地梳理杂乱的藤蔓,像给顽童梳理打结的发辫;接着又俯身剪去缠在冬瓜秧上的狗尾草,剪刀“咔嚓咔嚓”地响,清脆而痛快,每一剪都像是为小冬瓜扫除障碍的凯歌。剪得兴起,她又觉得那些旁逸斜出的侧枝也在白白消耗营养,索性一并“咔嚓”掉。
杂草清除了,藤蔓理顺了,整株冬瓜藤精神抖擞地立在瓜垄上。妻子心满意足地直起腰,抹一把汗,打算再去瞧瞧那个小宝贝,替它把朝向摆正些。
可当她拨开刚才修剪过的枝条,指尖却触到了一截湿漉漉的断口,那个原本擎着小冬瓜的藤蔓,不知何时已被她自己的剪刀拦腰截断。再低头,草丛里滚着一只青绿的小冬瓜,安安静静,像被遗弃的玩偶。它连着的那一小段断茎,还渗着透明的汁液,在烈日下闪着无辜的光。
妻子愣在那里。剪刀“当啷”一声掉在泥地上。
整个上午的雀跃、盘算、奔走,在这一刻全坍成了灰。她捧着那只小冬瓜回到屋里,放在桌上,左看右看,终究没舍得扔。一个下午,她反复念叨:“我明明是想帮它的呀……”
我看着那只可怜的小冬瓜,忽然觉得它像一句沉默的箴言。我们总以为爱便是介入,便是修剪,便是替万物清除所谓的“障碍”,却不知过度的用心,有时比漠不关心更锋利。我们总想为生命铺一条笔直的路,却忘了草木自有它的方向。
傍晚,妻子把小冬瓜埋回了那株冬瓜藤的根部。她说,就当它还长在那里吧。
风拂过,剩下的几根藤蔓轻轻摇摆,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而我知道,这片土地从此多了一个道理,世间最好的照料,有时不过是远远看着,任它开花,任它结果,也任它蒂落。
有时,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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