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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井寻“绿”
廖水林
与西井的缘分,始于去年一场关于革命老区的征文。我有幸以《西井红》为题,描摹那里的红军亭、红军桥、红军旗与红五星。一年后的今日,随市茶文化研究会的文友们再度踏上这片红色的土地。若说上次为“红”而来,此番便是专程赴一场“绿”的邀约——探茶山、访茶厂,听范主任谈茶史,品杨总手制的西井老枞,只为揭开那藏于深山人未识的贡茶面纱。
车方停稳,村委会副主任范启发等已含笑迎候,将我们引入村委会会议室。桌上红绿二茶已备,任君择取。茶香如无形的潮水,无声漫过整间屋子。我端起那盏澄澈的茶汤,温热入口,清芬霎时在唇齿间绽开,像山间的晨雾轻轻裹住了每一寸味蕾。一路舟车劳顿,竟在这一啜之间,悄然消融。
范主任说起西井贡茶的过往,如数家珍,语气间似有茶香浮动。清代年间的西井村(现和黄陂、水塔二村合并为红星村)坐落于龙泉西北浙闽交界,下辖西坑、井惠两个自然村,全境属龙泉县西南二乡地理范畴。西井村地处洞宫山脉余脉,海拔高峻,林深雾重,森林覆盖率高达99.5%。腐殖土厚,昼夜温差悬殊,正是高山云雾茶生长得天独厚的摇篮。据史料记载,明代,岁贡芽茶制度确立,龙泉额定岁贡四斤,产地便集中在西南高山的村落间(含今天的住龙西坑),官府定点收购早春嫩芽专供宫廷。到了清代,西坑云雾芽茶步入鼎盛,张作楠《梅簃随笔》与《光绪龙泉县志》皆载:龙泉西南二乡产云雾芽茶,每岁清明后谷雨前,县令发价采办,额定贡茶二十四斤,“色味双绝,远胜石门芽茶”。而西井村的西坑自然村,正是这二十四斤贡茶最为核心的采制之地。
说到西井老茶,便绕不开一个熠熠生辉的名字——范仲淹。西坑村民多为范姓,相传可溯至这位北宋名臣。清康熙四十三年,范仲淹后裔百五郎十四世孙玄宇公携五子自福建古田徙居于此,披荆斩棘,开基立业。他们承继先辈风范,广植茶树,贩茶于古道之间,与龙泉孙坑范氏、浦城范氏茶商互通有无,织就了西井村茶文化绵延不绝的根脉。范仲淹那首《和章岷从事斗茶歌》中,“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先暖冰微开。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从古栽”之句,歌咏的虽是武夷山水,却仿佛也为这支血脉后裔在西井的茶事作了遥远的注脚。
茶山在西井村的厝后山上。跨过小桥,穿过窄巷,沿着田埂,踏着青苔斑驳、地衣茸茸的小径缓缓上行。仲夏天气,云低欲雨,薄雾轻笼,整片茶园便在这山水之间氤氲成一幅淡墨的画卷。路侧山涧蜿蜒,泉水淙淙,叮咚如琴。深深呼吸,清冽之气直透肺腑,恍若身入世外桃源。目光所及,老茶树丛丛簇簇,遒劲的枝干上碧叶层层,有高有矮,或密或疏,三五成群,随意生发在田坎旁、岩石间。范主任一一指点:这是大叶水仙,那是小叶水仙,这又是菜茶……
立于茶山之上,时光仿佛悄然倒流,明清的先人们似乎就在不远处,挎竹篮、背布袋,俯身细摘,只为那无偿上贡的皇命。而今,他们的子孙后代同样采摘,只是茶青当日便有人收购,货款当场结清。这变化,得益于福建浦城人杨秀珍——她在西井创办的住龙西井茶厂,让这山间绿叶真正变成了真金白银。
杨总的茶厂就在村委会对面,规模不大,却设备俱全:红茶发酵机、烘焙机排列有序,生产区域划分严谨科学。此刻茶季已过,厂房静默,唯余淡淡的茶香沉淀在空气里。杨总引我们逐一参观,展览柜上,“马迹茶”“西井老枞”“古井老枞”“黄陂老枞”等品牌整齐陈列,包装素雅,已颇有名气。
杨总个头不高,一袭黑色衣裙,沉静中透着干练。她深耕茶业多年,在老家浦城已是县级非遗“马迹绿茶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三年前,她慧眼相中住龙西井一带的高山野茶,品质上乘、产量丰足,毅然投资三十余万元在此建厂。每年从西井、黄陂、水塔等周边村落收购茶青逾万斤,制成干茶三千余斤,除按协议上交村集体外,自己亦有所获。
范主任坦言,茶厂落户,最可贵的是让村民们在家门口便有了收入。那些常年被遗忘于荒山、田边、屋角、坎旁的老枞茶,如今重新被拾起,化作实实在在的收益——企业、村集体、村民,各得其利。
如今的西井村,青山依旧,茶香如故,文脉绵长。这片山水秘境,始终承载着范氏耕读传家的家风与千年茶文化的积淀。古贡茶的岁月风华,范仲淹的家国情怀、耕读精神与茶诗雅韵,早已渗透进西井的每一寸泥土、每一脉流水、每一片茶叶,成为这个村庄最深沉、最恒久的文化印记。愿这座藏在深山的古代贡茶园,在时光的浸润中,愈发绽放出山水之秀、人文之厚与岁月之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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