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命运紧密相连

2026年11月04日 09:49   记者:  来源:

廖林进

  我的太爷爷出生于光绪丁丑年(1877),子承父业,在宝溪乡经营木材生意,通过住龙乌溪江上游的水路,将木材运至钱塘江上的市场销售从而发家致富,在溪头购买了田地房产。随着生意逐渐发展,创建了从事布匹、杂货、中药材等经营的“廖久记”商号。当时,在宝溪盛传“街头有家廖久记,街尾有家陈万昌”,可见商号名气很大。

  太爷爷廖春琮门庭兴旺,四子五女,堪称一方望族。长女廖金翠所嫁的塘上首富金家也以经营木材起家,富甲一方(如今塘上村头依然保留着气派豪华的金铭大院)。廖金两家的这场联姻,门当户对,本应是岁月静好的开端,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太爷爷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的一次经商外出时不幸被疯犬所伤,染上了狂犬病,于1931年八月溘然长逝,终年五十四岁。失去掌门人,廖家原有的生意一落千丈,之后困难接踵而来,兄弟之间又产生矛盾,无法维持大家庭,只好分家各奔前程,这一举动彻底改写了整个家族的命运走向。

  民国年间壮丁抽签制,分家后的祖父抽中全乡第一签,意味着他要抛妻弃子,奔赴战火纷飞的前线。为了保全家人,祖父无奈选择了逃亡,带着一家老小重新回到西山黄自然村,过着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两年后,在一次逃往福建浦城的途中,祖父还是被抓获。关押期间,祖父趁机逃遁,官兵见祖父满头白发、浑身瑟缩的模样,不由破口大骂,将他斥退放走,让祖父捡回了一条性命。

  彼时,家里几亩薄田已无法养活全家人,祖父带着十四五岁的父亲开始了以挑夫为业的重体力劳动,将本地生产的瓷碗挑到浦城乡下进行贩卖维持生计。年长月久,重担压在瘦少的父亲肩膀上,祖母看到后心疼,向溪头村办碗厂的亲戚求情,让父亲学习做瓷碗,才结束了他风餐露宿、天天行走在崎岖山路上的日子。父亲在私人碗厂里做学徒当师傅,直到全国解放。

  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对私营企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在溪头村建立地方国营宝溪四分厂,父亲成了企业工人。1964年溪头四分厂要合并迁移到国营上垟瓷器总厂,父亲在祖母的支持下选择了去瓷厂工作,直到退休。父母退休之后享有稳定的养老金,晚年安居城区,生活衣食无忧,安闲惬意地颐养天年,双双高寿至九十有余。回望那一代人的命运坎坷,相较同辈之人,父亲这般安稳顺遂的晚景,着实令人心生羡慕。

  而我的堂伯廖秀某(隐名)的人生命运,就充满了曲折与辛酸。他生于1924年9月,是民国时期少有的初中生。二十岁那年,他满怀一腔热血,奔赴福建浦城,考入国民革命军黄埔军校浦城分校二十一期学习,毕业后投身国民革命军陆军57师12团,凭借一身才干,从普通士兵升为副官连长,亲身经历了抗日战争的烽火硝烟。1949年,解放战争的炮火席卷全国,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堂伯看透时局,萌生了脱离国民党部队的念头。一次他寻了个借口独自离开部队,辗转回到家乡。谁曾想,他离开不久,所在部队便宣布起义,投诚解放军。他归乡不久,家乡获得解放,因他曾效力于国民党部队且身居军官之职,在后来的历次政治运动中屡遭冲击,在1993年溘然长逝,年仅六十六岁。

  再看嫁到塘上村的大姑婆廖金翠,虽未享尽荣华,却也曾度过一段衣食无忧的时光。上世纪三十年代其丈夫金铭事业如日中天,凭着自己的学识和家庭的影响力,与家中兄弟一起创办了西远区国民进化学校,金铭自任校长(1922-1934),兄弟金亮、金石出任教员,时任龙泉县长何浩然“闻讯,大为赞赏,亲笔题赠‘乐育英才’扁额一块,祝贺学校创立”。此匾至今还挂在塘上的金氏祠堂内,落款为民国二十二年。之后撒区建乡,金铭被选为宝溪乡乡长(1934-1941)。1935年3月粟裕、刘英率领的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挥师来到浙西南,在宝溪住龙一带建立革命根据地,同国民常反动派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金铭从内心里同情红军,与红军交往,并多次帮助红军捐款捐物,红军也曾来到金铭大院召开秘密会议。白色恐怖笼罩大地时,金铭被密告“通匪”而逃往福建省崇安县,1943年下半年被捕,关押在福建省浦城县监狱,之后被移送闽浙赣三省剿共绥靖指挥部军法处审判,以“通匪”罪被判无期徒刑,1947年在国民党浦城监狱遇害。姑婆廖金翠嫁给金铭后,生下一男二女,由于历史与政治的各种原因,金铭的子女因成分问题在建国后受到打击,直至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大地,金铭支援红军的义举才得到传颂与赞誉。

  祖父四兄弟启琰、启标、启超、启芳,自太爷爷病逝后,便再无重振家业的机遇,家境日渐败落,全部沦到贫穷,解放初期悉数被划为贫农。我曾无数次在心底叩问:倘若太爷爷未曾被疯犬所伤,倘若四兄弟能同心同德、共渡难关,家族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倘若祖父当年应征入伍,他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倘若父亲未曾踏入碗厂学艺,他能否安享晚年?倘若堂伯廖秀某当年没有逃离部队,他的满腔抱负能否得以施展?

  人生漫漫,关键处的抉择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这一念,便足以影响一生的走向。命运就是这般奇特,似迷雾缭绕,让人看不真切,却又在冥冥之中。

  由家族近百年的命运之变,我想到个人的命运从来都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国家动荡,山河破碎,黎民百姓即使努力挣扎,也难逃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厄运;国家昌盛繁荣,寻常人家方能安享岁月静好、安居乐业、安稳生活。我辈得以在安宁的岁月里静心回望家族的百年浮沉,我愿将那些尘封的往事诉诸笔端,告诫后人,珍惜当下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塘上金铭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