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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寻窑图(连载一)
编者按:《千里寻窑图》为作家莫子易长篇文化散文《青瓷传》的一章,全文3万余字,采取历史与现实交替推进手法,讲述中国古陶瓷考古先驱陈万里于1934年秋在龙泉南乡及庆元竹口一带考察龙泉青瓷的情景。九十年后,作者循着陈万里当年田野调查的足迹一路追溯写下这段历史,沿途古窑情况以及山光水色。文章视角独特、笔法老到,史料详实,首发《西部》文学杂志2025年第1期。现予分期刊登,以飨读者。
莫子易
浙西南深山秘境,匿伏着一条未名古道和一条唤作梅溪的河。
古道蜿蜒向南,继续向南,北通瓯江,南达闽江,出浙入闽,隐遁于葱蔚洇润的省界背后。梅溪源出浙江最高峰百山祖锅帽尖西北麓,向南,折向西南,再向南,又向北,向东北,沿途纳流合水,蜿蜒百里,入龙泉溪,达瓯江。未名古道与梅溪之上,云山雾霭,峰回路转,散布着数十个古村落、数百个古窑场。历史的巨翅下,隐藏着一个庞大的青瓷王国。
民国二十三年,公元1934年11月2日下午,中国古陶瓷考古先驱陈万里不惮千里劬劳,经过三天又半日的跋涉,从省城杭州取道绍兴、天台、温州、丽水,抵浙西南边陲龙泉县城,开启对这个遥远的青瓷王国的第二次田野调查。沿途穷山恶水,山匪出没,为防不虞,县长为他派了一名随行警察;设在东街耶稣堂的“龙庆基督教总会”牧师郭肃清为他写下数封介绍信,请沿途士绅尽可能提供帮助。
安定桥上的推测
3日一早,两个舁夫抬肩舆来到陈万里下榻的寓所。彼时,轿舆作为浙西南山区主要交通工具,犹如现今的出租车。随行警察也相继到来。及时启程,过济川桥,走官道向南,经过宏山、蜜蜂岭,沿途盘桓拍照,十时许到豫章村,在安定桥上歇息。
豫章安定桥为廊屋建筑,陈万里细细观察,记之:“建筑式样如县城的济川桥,规模小一点,长度与披云桥(龙泉县城另一座桥)相近,新近修葺,朱红色的桥柱甚是好看。”
随行警察可能对当地历史知之不多,没有告诉他豫章村曾是北宋宰相何执中故里,县城那座规模宏大的济川桥,其名即为何执中所易。否则,陈万里的考古日志中,你会看到上述内容。
他在桥上徘徊,议论道:“我以为,吾们的所有旧式建筑,漆什么颜色,往往跟哪一种建筑物有密切的关系,不然,如此式样的安定桥,漆上青灰色,就一点儿也不入眼了。即如山里的寺院,非要黄红色的墙壁,才显得调和,要是刷了白,油了灰,就丧失了它们固有的美,陡然给吾们一种不快的感觉了。”
他在桥上继续徘徊、察看,想找到之初建桥的时间。没有。
桥毁的时间是1952年。这天,我与林君、叶君来此寻觅安定桥遗迹,村上一个老人说:那场大水把什么东西都冲走了,从上游飘来的木头像浮萍一多样,安定桥也被大水冲走了,只剩南头七间桥屋。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见过此桥。如此说,当初我所见之桥,不过是安定桥的一点残存。那时我在附近村庄念小学,一个明媚的上午,老师领我们来到安定桥上。一群从县城来的中学生在桥上吃干粮。他们个个绿戎装、红袖箍,左水壶、右挎包,气昂昂。红旗飘飘,说是要去某个“圣地”。此情景,我们好生羡慕。至今还记得桥屋柱子和木构件都是红色,远处看去,像一截热狗。桥堍附近,有一排木房子,那种卸下门板即是店铺的矮房。
林、叶二君都是乡土文化人士。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安定桥那点剩余已荡然无存。爬到河堤下,发现一个巨石桥墩,仍坚如磐石。桥头一排居住多年的木房子已然倒塌,野草疯长,主人将其遗弃。主人或在他处建房,或远走他乡。
陈万里可能像个古董商人,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村民拿来不少出土的物件,几样青釉荷瓣瓶罐,几样黑釉器物,陈万里一一看过,对其出处均感到疑惑。“几件乌釉瓷像天目,或是本地的乌瓷?这一点我不敢断然断定。”
几件墓中出土的小盘,他一眼便认定:“从釉色、花纹上,均可以看出是龙泉章窑的器物。”
叶君擅长田野调查,几乎踏遍龙泉的山山水水,知道豫章村附近有旧窑。随叶君寻去,村对岸,经过一片田野,在一个自然村的马路上方的几棵苦槠树下,我们找到一处旧窑堆积层,枯枝败叶、匣钵凌乱,青釉和酱釉的碎片散落。我想,当年陈万里不知豫章有窑,不然,他会寻到这里,那青釉荷瓣瓶罐和乌瓷出处便不成为问题。
龙虎瓶一直是民国时期的热门话题。村民跟陈万里说,最近村里出了一对龙虎瓶,已送上海去了。冥器中除龙虎瓶外,还有塔瓶、亡亭、五管瓶等,陈万里在考古日志《龙泉访古记》中写道:龙泉窑以章窑最成功,在章窑之前,经历了一个改进和变换的过程,“就是所谓由塔瓶而五管、由五管而龙虎的这几种转变。”“而龙虎瓶不过是在一对五管瓶上,一件上面加一条龙,一件上加一只虎罢了。”
九十年前,陈万里在最初艰难、混沌的认知世界里,对龙泉青瓷作出灵敏、视角独特而富于想象力的探索和推测,实属不易。后来,他保持旺盛的精力,坚持探索古陶瓷未知的世界,被后人誉为中国陶瓷考古之父。
离开豫章村,坐在轿里,陈万里脑海还在盘旋:这种物品的出产地在哪?如何转换?为何冢墓间有此物?后来龙虎瓶为何物所替代?笑道:“如此行路,就不会觉着里程的遥远。”
寻找旧窑址
是的,一路上他这么想着就到了后镇,舁夫在此吃午饭,饭后到石玄湖。上一次在龙泉,他听廖献忠说该村有窑。“今天唯一的目标”,是寻找石玄湖窑。
“这里有古代的窑址吗?”起初他这么问几个乡人。
“那可不晓得。”乡人皆摇头说。
后来,他觉得这样问窑不窑的无用,便改变问法:“这里在什么地方可以看到许多破碎的碗爿?”
“喔,破碗爿吗?在那里多得很。”乡人立刻告诉他窑的所在。
为此,他沾沾自喜。在《龙泉访古记》中,陈万里这般描述自己怎样寻找旧窑址。我想,他是一个有趣的人。
在石玄湖,我们学着陈万里的口吻问村里人:“这里什么地方可有许多破碗爿?”
“你是问古窑址吗?”村人道。
我们赶紧说是。显然,现今的村民对村中古窑址的存在,已不像陈万里当年那样茫然。村人向我们指了去古窑址的方向。
那是陈万里所说的路径:有破碎瓷片的地方,在村的末梢头,由田间进去,沿三官岭转到山后,约莫一里多路,就可以看到许多破碎碗爿了。在此,他开始采集。他深觉这是一个完整的窑址,尚没有被挖掘,静悄悄的,保留了一座旧窑的本来面目,不像大窑村那样遭到破坏。上一次他在大窑,所见窑址,“几乎要把一块地整个儿翻转来了。”
从石玄湖店后面的田垄进去,我们寻到一处所在,荆棘丛生中,有碎片,却无窑具,是不是陈万里所说的窑址,持怀疑态度。
陈万里对石玄湖窑的发掘寄予希望:“石玄湖的物品,在以后正式发掘时,可以还你一个本来的面目。”龙泉域内具有考古价值的窑址太多,迄今,石玄湖窑尚未被相关机构重视,尚无陈万里所希冀的正式发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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