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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杂货店
李志伟
上世纪七十年代,东街杂货店属于供销系统,嵌在官仓弄西边,紧挨着那家两个铺面大的小吃店。小吃店以“油老鼠”闻名——那是一种油炸的面食点心,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油香。可杂货店的铺面比它大上两倍,门板一长溜地竖着,像一排沉默的卫兵,等待着清晨的第一缕光。
清早,孩子们上学的叽喳声在东街响起,像一把碎豆子撒在青石板上。杂货店一长溜竖着的门板便一一卸下,店员们合力推着,门板与地面摩擦出沉闷的“哗啦啦”的响,推到两旁,再用麻绳捆成一团,靠在墙根。这声响便是杂货店一天的号角,预示着营业开张了。
店里一端是L形的玻璃柜台,另一端是木头货架和木桶。玻璃柜台不过一米多高,上面却竖着好些个大玻璃罐,像一列透明的哨兵。罐子里装着搓衣板式的饼干,方方正正,边缘带着波浪纹;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裹着玻璃纸,在晨光里折射出碎碎的金点子;粘着白白糖衣的花生米,圆滚滚的,像一群穿雪衣的胖娃娃;还有松松脆脆的兰花根,金黄透亮,堆得冒尖,直勾勾地勾着孩子们的魂。柜台里摆满了各色香烟——旗鼓、大前门、牡丹、飞马,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册册袖珍的书。旁边还挤着各色罐头,桃子瓣泡在糖水里,橘子的瓣儿胀得鼓鼓的,隔着玻璃也能觉出那甜。柜台后面是一排柜式货架,摆着各式的日常用品——肥皂、火柴、毛巾、脸盆、热水瓶,零零碎碎,满满当当。
另一端的木桶和木头货架上则排列着咸带鱼、龙头扣、干海带、海蜇头、食盐,鱼腥味和海咸味混在一起,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潮湿的气息。两端中间摆了几个陶坛子,圆鼓鼓的肚子,上头盖着细沙袋。揭开便是老酒、酱油、醋,老酒是黄的,酱油是黑的,醋是琥珀色的,气味各各不同,却都那么醇厚,像把日子酿成了液体。
店里有几个女店员,名字记不得了。年长的那位胖胖的脸,慈眉善目,见了谁都像见了自家孩子似的;中年的那位,齐耳短发,干练利落,收拾东西麻溜得很;年轻的那位衣着光鲜,声音清亮,喊一声“买什么”像唱山歌。唯有一位中年男子是负责人,名叫宝旺,浓眉大眼,红润脸膛,大嗓门儿,操一口温州话。他一开口,满店都能听见,像敲了一面铜锣。店员们对东街的街坊邻居都比较友善,服务态度也好,买不买东西,先递一个笑过来。
香烟是可以拆开论支卖的。街坊邻居有烟瘾犯了,踱进店来,摸出几分钱搁在柜台上,说:“来三支大前门。”店员便从烟盒里抽出三支,顺手递过。那人接过来,“嗤”地擦着火柴,点上烟,猛吸一口,再缓缓从鼻孔中喷出两缕白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那烟雾在阳光里打着旋儿,像一朵小小的、闲散的云。
罐里的零食深深勾引着孩子们。拿着一毛钱,就可以买上不少的兰花根。店员伸手从玻璃罐中抓出几把,熟练地用手秤一称。秤杆翘得高高的,绝不亏了孩子。然后倒入包装纸,一折一叠,四四方方地包好,递给孩子们。孩子们一接过来,边跑边撕开一角,一根甜甜脆脆的兰花根就塞进嘴里了,嘎嘣一声,甜味和油香便在舌尖上炸开。
最有意思的是三大队大头。他是杂货店的常客。傍晚时分,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件汗衫,一进店铺就叫着打老酒。他嗓门也大,跟宝旺有得一比。店员拎着酒提子,笃笃地打上半斤,倒在青花大碗里。大头忙接过来,先嘬一小口,眯着眼,细细品味,慢慢咽下,长出一口气,满意地咂巴嘴巴,那神情像刚办完一件天大的喜事。半斤酒下肚,大头满脸涨红,大声嚷嚷,跨出店门,一路踉踉跄跄,一路用龙泉话高声吟唱自编的段子,声调抑扬,也很押韵,唱的不过是“东街的日头西街的雨,杂货店里的酒最讲道理”“越南飞机大炮,中国新闻简报”之类的即兴词。身后跟着一伙瞧热闹的孩子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黄昏时节,夕阳西下,在东街留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漫过青石板,漫过小吃店的招牌,漫过杂货店的门板。杂货店的门板就“啪啪”地响起来,一块一块地合上,店员们动作熟练,像在给这一天画一个干脆的句号。“咔嚓”一声落锁,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那时候的东街,日子过得慢,慢得像陶坛子里倒出来的酱油,一滴一滴,浓稠而有滋味。杂货店便是这慢日子里的一个轴心——孩子们围着它转,大人们绕着它活,连夕阳每天都要从它的门板上滑过去,留下一道温热的、亮堂堂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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